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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衣琉璃 第二章 作者:乔克天使
    天色渐黑,漪涟阁前挂起锦纱宫灯,阁内也燃起灯烛,远远看去,灯火通明的阁子与水中倒影相映,像明珠般晶莹灿亮,在暗夜中发出桔色的光芒。

    “秋雁,不要用檀香,我受不了那种香中带甜的味道。”

    周雪边漫不经心地说着话,边用绢布擦拭着琴案上通体雪白的玉琴,顺手调了调琴弦。

    “啊,对,对不起。”

    秋雁有些慌乱地拿起香炉道:“我,我再去换一盏来。”

    当初让才来王府没几天的她伺候大小姐时,她受宠若惊又惊诧不已,后来才知道她躲过了当洗衣妇的苦差而分给大小姐使唤,是因为没有人敢伺候大小姐的缘故。

    听以前的女婢说郡主府内最难伺候的不是位高权重的郡王爷,也不是冷漠少言的郡王妃,当然更不是温柔的二夫人和调皮的少爷们,而是自恃体弱便娇纵无理的周大小姐。几年前伺候小姐的女婢有被赶出府,也有受不了欺凌而自尽的……据说也是因为府里死了丫环这件事,小姐才以养病之名躲到外公家去的。

    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大小姐和二夫人不和,除了仗着身份欺负少爷外,还想加害二夫人,因为是亲生女儿,郡王不忍心定她的罪,只有把她交给岳父管教。不论那一种说法,大小姐是被变相赶出郡王府却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怕被小姐逮住错处而惩罚,秋雁初时做事都是战战兢兢的,但几天过去,她才觉得小姐并不是大家传言的那种人。也许是因为小姐沉默寡言才令人误会吧。别说小姐不会虐待下仆,小姐从柳府带过来的贴身丫环更是因为她的不加管束而越发无法无天起来。每天比小姐起得晚睡得早,没见到那个小个子丫环为小姐做过什么事,除了在府里闲逛外,偶尔和小姐在一起也多是争执,让她几乎怀疑小姐是不是遇到恶仆了。

    掀开五彩线络盘花帘,秋雁端着香炉下楼,在出了门时正巧碰到小姐的贴身丫环。

    “你……”秋雁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梳着双髻环的小个子丫环,一手提着朱褐色的食盒,一手拿着鸡翅在嘴里啃着。

    “啊,秋雁姐姐,”看着秋雁端着香炉,小个子丫环同情地说道,“琉……平安,不对,平常,不,反正那个什么平的郡主又不满意香料的味道了吗?那就干脆不要烧了嘛,弄得一屋子香喷喷的,难闻死了。”

    见秋雁盯着她拿的鸡翅,小个子丫环连忙把鸡翅塞进嘴里,举起食盒掀开盖子口齿不清地说道:“秋雁姐姐也饿了吗?要不要也来一块鸡翅?不要的话还有蹄筋和春卷,味道都很好哦,嗯嗯,还有鲈鱼,不过要用筷子才可以。”

    “……那是给小姐的饭菜吧。”

    “嘻嘻,琉璃的菜在下面一层啦。”小个子丫环根本没看到秋雁难看的脸色,兀自热情地说道:“琉……那个平什么的郡主喜欢吃素食,这些荤菜是我自己向厨房的人要的,你不用客气呢。”

    “你……”这个假公济私的丫环,没有一丝反省,还沾沾自喜!秋雁气得狠瞪了她一眼,不屑与她同流合污地从她身边忽忙走过去。众人都说雪小姐难伺候,她却觉得雪小姐是什么事都懒得理,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

    小个子丫环却被瞪得莫名其妙,她长得这么可爱,进郡王府没几天就和这里的仆婢混得透熟,每人见她都先笑三分,为什么偏偏就秋雁不喜欢她呢。

    小个子丫环不解地摇了摇头,跨进漪涟阁,上了二楼掀开帘子才进起居厅,突听“铮”的一声轻响,她连忙两个后空翻单足踏在帘旁茶几上,只听“咄咄”两声,茶几后雕空的玲珑木板墙上被穿透两个小孔。

    “琉璃,你想吓死我啊。”

    小个子丫环俏目圆睁,不敢置信地叫道。琉璃也不事先打声招呼,害得她吓了一跳,差点把食盒里的鲤鱼汤泼散出来。黄河鲤鱼汤哦,冬天很补哩。

    “叫我平乐郡主或大小姐。”周雪的手指若无其事地离开琴弦,把琴拿起放在桌上铺好的布帛上道:“乔,你也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我们就到苏州苏府。”

    小个子丫环轻轻下跃,听到这个消息,脚步一软差点半跪在地上。“还要到苏州……莫非以郡王之女的身份还摆不平吗?琉璃,你岂不是亏大啦。”

    琉璃以前就是因为逃婚才从家里逃出去进入江湖的,若不是这次姓莫的蛇蝎美人开出的条件太棘手,而计划之月夜劫美又失了手,琉璃也绝不会自投罗网地回到郡王府中。原本想琉璃有婚约在身,她不善女红,正好可以提出让家里给她准备全套嫁妆,况且亦文亦雅的母亲就是苏家绡舞坊苏夫人的妹妹,所有婚庆用品,衣冠履枕,被褥帐幔,哪还有让外人做的道理,当然应该全都交给绡舞坊绣制。

    琉璃才回到郡王府时,南阳郡王兴奋得几乎没昏过去,对她提出的条件即使难如天上摘星也一一应允了,谁知才过了三天,父亲又改口,说绡舞坊的订单太多已排到五月份,已经抽不出时间人员再给她缝制婚服,问她换一家绣坊可好。

    琉璃当然不会答应,而且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在里面捣鬼。她性子虽冷,但对于某些欺负到自己的人向来不会手软,管她是什么什么“二夫人”之流——

    而且自中毒以来,只要和绡舞坊扯上关系的事情,无论计划还是交易皆都不顺,她早已憋了一肚子气,这次正好顶着平乐郡主的身份进入苏府为所欲为。

    “亏大了?乔,你以为我会接受这结果吗?”周雪仔细地把碎雪琴包好,语气平缓轻柔,“因不愿舍弃生命,我放弃了自由,如今却未换得相应的结果,你以为我会接受吗?”

    “当然不接受,我这么年轻貌美,才不想死哩。”

    乔把饭菜摆在屋中央的圆桌上,见周雪还不舍得放下她的宝贝琴,便自己拉开椅子吃起饭来。“不过我们曾夜探苏府,这次虽换了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去,不知会不会被曾和我们动过手的护卫指认出来。”

    她还记得曾把一个男人踹到冷湖里的事情,呵呵,真幸运,那天跌进水里的不是她。

    “认出来又怎么样,世上多得是杀人灭口的方法。”

    周雪把琴与秋雁收拾好的衣服首饰箱子放置到一起才站起身子,长窗外美丽的园景尽数映入眼底。“终于回来了啊。”如雪一般冰冷的女子冷冷笑道,“没有拜见长辈就走是不是有些失礼呢。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看到你见到我的表情呢……母亲?二夫人?哼,呵……”

    ※※※

    名城苏州位于江南以南,有着得天独厚的水陆交通和肥沃的水稻田,因远离战乱,安居便乐业,人物风流,都城繁荣,成为江南一带繁华热闹的商业中心。

    江南多行商富户,富户又多住在苏州府,而苏州府内员富的为商号金鸦的苏家绡舞坊。绡舞坊以刺绣名扬天下,但其下还有车坊、纱工缎坊、织帛坊、挽丝坊、织绸坊、染色坊等多个丝织工坊,所织出来的帛、绸、绫、缎,或雅洁或艳丽,或厚醇或轻薄,无一不是天下闻名的精品。

    苏家织工所织的绢、罗、纱、绸因其精美,早已深得显贵富豪的喜爱,但绣工与其他名家相比一直稍逊一筹,但在六年前,苏家的大公子参加一年一度、由全国名州府著名的丝织业行会联合举办的千绣会,他以十天时间绣制出的一幅桃之天天屏风图,以其绣工纯熟、绣品柔真之功勇夺桂冠。而当年仅十三稚龄却已容颜如玉、俊美绝伦的苏意怜走出绣室,人比绣品更惊艳绝世,全场人竟以为见到天上仙人。”仙姿秀逸,神之巧手”这八个字便是从那一次千绣会口耳相传传播开的。

    苏家金鸦商号成名以后,许多一流的绣工慕名进入苏家绡舞坊,而渐渐地,绡舞坊所绣制的物品成为达官显贵彰显其身份的必选之物,苏大公子的绣品更是千金难求。短短六年间,苏家就由苏州府的大富户成为全国闻名的豪富。虽说士农工商中,商人陪坐末席,但商大欺官,况且苏府还与扬州南阳郡王有姻亲关系,在苏州,连知府都对苏家礼让三分。

    ※※※

    正月十九。财神正西,贵神西方。九星太乙。干支丙辰。五行土。星宿壁。日建开。

    宜祭祀、会亲、交易。忌代木、狩猎、取鱼。

    虽然马蹄上绑有防滑的布条,但击在青石板地上的声音依旧清晰而错落有致,马车“咯吱咯吱”作响,穿过繁华的市中心,来到苏州娄门内西北街,停在高阑朱门的苏府前。

    在马车两侧护卫的六人骑队,领头的一名身着玄衣的中年男子先翻身下马,手持拜贴走向门房。其他的五人全都是年轻神俊的男子,穿着清一色左胸绣有红色篆形“周”字的玄衣银边的衣袍,脊背挺直地坐在马上,顾盼间严肃自敛,对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众人好奇的注视,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

    马车车壁暗红,带有琥珀般的光泽,不知用什么木料所做,名贵清奇。金黄色的窗帘绣着富贵花,紧闭着,看不清呆在车里的是什么人。但光看这阵势,就知来人非富即贵。

    门房接了贴子也不敢怠慢地匆匆向屋内跑去,等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朱红色的大门“吱呀呀”开启,从里面走出来一名身穿青色衣袍颔下短须的中年男子。

    “在下是苏府总管苏乾,因苏夫人去参加官夫人举办的冬奁会还未回来,二少爷又在商会里与人做交易,只有在下逾越地代夫人少爷迎接平乐郡主,如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护卫之首的周福原来见只是个下人出来迎接,面有不愉之色,但见苏乾说得诚恳,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下了石阶,在马车窗前又把苏乾的话说了一遍,听到小姐同意了才挥挥手,其他几名护卫整齐划一地跃下马,姿态矫健如龙,煞是好看。

    其中一名护卫把车门打开,先……蹦下来的是一名个子矮矮的梳着双髻环的小丫环,大眼,塌鼻,适中的唇,说不出长得好看还是难看,只觉她笑起来像娃娃般可爱,让人也不觉从心底笑出来。再次下来的是名容貌清丽衣着雅素的少女,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抢先下来的小丫环,但随即又后退一步,双手垂在身侧直立着,竟也只是名婢女而已。

    最后下来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一套绯色的斜领深衣,袖与领口压上绣有白草的玄边,衣料为缎制,色重而华丽。原想看女子长什么模样,却听“叭”的一声,梳着双髻环的小丫环打开四十八竹骨的锦伞,伞边十二片锦带掩住站在伞下的女子的容颜。女子微提裙摆跨上石阶,只觉彩带飘逸,衣裙飞扬,行云流水般的美妙姿态,仿若不沾凡尘的仙子,教众人看得心醉神迷之极。

    等朱红色的大门再次关闭,在大街上看热闹的人们才回过神来,而后相互打听着由正门处进入苏府的女子到底是何种身份。苏府这次接待的客人,排场虽不大,但身份却看着不低呢。

    ※※※

    “我已让下人们打扫了绮心园,郡主先住下来可好。”

    苏乾亲自在前面领路朝绮心园走去。苏夫人曾说过这两天也许会来一个她不想见的客人,但又交待总管绝不可怠慢了她。如今看来,连夫人都想躲避的客人便是这位郡王府的大小姐了吧。这位夫人亲外甥的异母姐姐,可是小时候把自己的弟弟欺负到一听到她名字便会吓哭的恶姐。据说她从不和比自己身份地位低的人交往攀谈,如今屈尊住在商人府,一定对她要做的事势在必得了。

    “绮心园是最好的园子吗?”

    无论心中如何想,脸上依旧挂着亲切笑容的苏乾听到小个子丫环的问话愣了一下,便听她又理所当然地道:“我们家小姐一向只住最好的宅子,穿最华美的衣服,吃最精致的食物,这绮心园是不是苏府最好的园子啊?”

    见一个小小女婢都如此盛气凌人,苏乾把厌恶放在心底,依旧笑道:“苏府家大院多,风格各异,说不出哪间最好呢。像帛香山房古木参天,曲径通幽,古朴自然。仙绫院依湖近水,风光明媚,景色秀丽。绡林馆布局严整,精巧壮丽。而绮心园便靠近仙绫院,精致素雅,正适合郡主居住。”

    小个子丫环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唐突地问道:“绮心园又是依水而建吗?现在深冬天寒,住在水边很冷耶。”

    “这倒没有,绮心园离碧罗湖还有一段距离,周围是一片梅林,只是屋后有小溪流过。而且屋内还置有火炉,绝不会让你们感觉到冷。”

    “离水远点就好,就不用每天担心着掉下去了。”就像在郡王府中,她每天天黑了才敢过桥。见苏乾奇怪地看向她,小个子丫环又忙道:“我不是怕水,只是怕冷,怕冷而已哦。”

    ※※※

    明晃晃的月光透过纸糊的格子窗印在床头,交错着几案的阴影,罗纱帐并未放下,帐钩束挂,层层叠叠,无风自拂,猛一睁开眼,周雪竟有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口干舌燥,脉乱体虚,却是做了噩梦而醒。她苦笑了一下,掀开七彩锦被坐起身来,脚在床下踩了踩,凉气由脚尖蔓延至全身,脊背都发寒的感觉,她踩到软底的棉鞋,便弯下腰把鞋穿在脚上。在床侧的几案旁,周雪摸到火石,犹豫了一下,她小心地点着蜡烛,室内瞬时明亮起来,黄花梨木的架子床,绵缎罗纱的帐幔,两侧悬着缨穗宫灯,在床尾还叠放着两具紫檀木箱,箱上折叠着干净的外衫,她抖下披风,而后拿起案几上的烛台,绕过紫檀象牙雕插屏向外走去。

    在寝室与起居厅之间以镂空的板墙相隔的一张床榻大的地方,乔正拥被熟睡着,周雪还没胆大到想要把乔叫起来给她煮茶喝……睡不好的“夜行妖”乔的破坏力只能以恐怖来形容。周雪轻手轻脚地走向起居室,厅窗前长几上正摆着以布帛包裹的长布包,周雪忙快步走上去,把灯烛放下解开布包,布帛滑下,露出白雪般的玉琴,她左右看了看,把右墙壁的一轴《梅花图》拿下,悬琴于上,更增添室内风雅之气。

    有声响传来,她开始以为是乔弄出的声响,但细听却又不是,声音从窗外传来,是切切的呜咽声,暗夜中听觉更为诡异,周雪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把长窗打开一条缝朝外看去,突见一奇形怪状的黑影映入眼底,她心中一跳,细看下才知是灌木丛影,向四周看了看,一片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到底为什么哭呢?周雪只觉心浮气燥,说不出的烦闷感。“琉璃。”暗夜中响起的异常突兀和清晰的声音令她吓一跳地回过头,原本想大开的窗也反射性地关紧。

    乔一手拖着枕头一手揉着眼睛睡意浓厚地问:“琉璃,你干吗不睡啊。”

    “我有点渴,你呢?”周雪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乔,该不会是夜里的灯光把她吵醒的吧,早知道不要点灯就好了。

    “我想嘘嘘。”乔口齿不清地说道。她一会闭着眼睛,一会又使劲揉眼左右怔怔看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哦,那个。”周雪伸出手指了指乔身后的寝室,有些生硬地说道:“在我床边的小屏风后面就有。”

    见乔又步履蹒踞地转过身,周雪又连忙叫住她道:“乔,你,听到哭声没?”

    “啊。”看到乔转头看她时清澈的眼神,周雪以为她清醒了而有些后悔叫住了她,但那只不过乔无神的眼反射灯烛的光芒造成的假象而已。“哭声?”乔迟钝地摇了摇头,“没听见耶。”

    “但是……”周雪急切地,却又怕惊醒还不清醒的乔猛地住了口……但是哭声一直都没有停止,在寂静无声的夜中清晰又固执地钻进她的耳中。

    “嘻嘻,那一定是琉璃遇到妖怪了,声音只让琉璃听到的妖怪哦。”

    乔说完这句话便嘻嘻傻笑着走进周雪的寝室,反而是周雪震惊得呆在当场。

    妖怪?

    别人要说这种话时,周雪一定会嗤之以鼻,她一直对怪力乱神之事特怀疑态度,但是乔不同,乔的师傅是被称为“剑仙”的武当派前任掌门,他是早已超越了百岁高龄的名道,仙隐在深山某处,连新继位的皇帝也想把这位知名道长揽入宫中,让他修炼丹药以求长生。而乔的几位师侄更是江湖有名的捉鬼道人,而据说乔本身也极有灵气,若她说是妖怪的话,那便可信之八九。

    而且看苏府庭院,应是经营数代,费资巨万才维持和发展下来成为如今典雅精巧、各具特色的样子,这种有着百年基业的老宅,若说那些花啊石啊因吸食了日月精华化身为人,也并非不可能。

    哭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来,周雪手放在窗棂上来回几次,还是没勇气把窗户打开,不知不觉她竟倚在窗前长几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再一激灵睁眼时,纸窗上已抹上一抹灰白。

    哭泣声听着更近了起来。

    周雪有些慌乱地朝乔睡的地方看了一下,只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看来还在熟睡。而且乔说她听不到哭声,只有自己听得见,为什么对方只让她能听见……这就是中邪的前兆吗?

    站起身走了两步,心中又恐惧又好奇的周雪终于忍不住拿下墙上的碎雪琴,掀开帘子越过前厅,把门打开后进入以东南西十二间厢房所组成的四合庭院,庭院里种植着高直的梧桐,因是冬季的关系,树叶纷落,只留曲折的树干伸向天际,看不出一丝苏管家所说的“精致素雅”来,却别有一番苍凉空旷的延伸感。

    脚下是以青砖铺垫的小路,并不太长,折了几折便到了院门,院墙为青一色的水磨砖墙。天色蒙蒙发白,应已过了五更,大概是因为绮心园比较偏僻的原因,周雪并未听到园外有人走动的声音。

    打开园门,周雪探头朝外看了看,院外依旧是说不上名字的参天树木,每一棵看来都有百年树龄的粗直,光看这些树就可知她所住的绮心园也应是苏府以前的老房子。而苏管家所说的绮心园周围的梅林实际在五十丈以外,虽然觉得有些受骗了,但她反而更喜欢这种空灵宁静。

    当然并不包括……妖怪。

    院外的树林子,因树叶掉落的关系,很容易便看到一棵高大乔木的树枝上半趴着一个身穿橘色衣服的男子,那种橘色即使在灰白的背景中,仍极为鲜亮耀眼,因光线角度的不同,在视线中还以为那种橘色会变幻流动,就像一团艳妖的火焰,虽然感受不到温度,但周雪一瞬间仍被震撼了,产生想逃的冲动。

    是火妖吧……但下一秒周雪又为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羞愧不已。

    “你干吗跑到别人院子前哭个不停,很烦耶你知不知道,还爬到树上哭,你有病啊!”

    周雪沉下脸狠狠地踹了树身一脚,橘衣男子停住哭声,但却因树身的颤动而害怕地失声尖叫起来。

    “叫什么叫,快下来啦,不下我还踹。”

    双手紧抱着碗口粗树枝的橘衣男子见周雪又威胁地抬起脚,他连忙停止尖叫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我,我下不来啦,这里好高,我好怕。”

    “你怎么上去的就怎么给我下来。”周雪抱着碎雪琴仰头冷冷说道。树上男子有着比想象中更年少的声音,尾音还因为害怕的缘故轻颤着。只要略微想一下就会明白了,男孩子因为贪玩爬树,但爬上树顶又因怕高而不敢下来才哭的吧,害她还以为真的能见到传说中的妖魔鬼怪呢,白白浪费了惊慌期待的心情。

    “我,我不知道怎么上来的啊,四周好黑,我,我不敢动。”少年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我一直哭一直哭,可娘和意秋都不来,我看见灯火,但是又叫不出声,好久好久我才见到你一个人。”

    “那我真是倒霉呢。”周雪嘀咕了一声,见橘衣少年还没下来的意思,便决定不再理他了。他应该是苏府里的人,虽不知是主是客,但光看他那身华丽的衣袍便知他的身份不低了。反正知道他不在后自会有人找到他的。

    周雪刚想转身走开,害怕得几乎变调的声音却在之前又钻进耳中:“我,我好像没办法再支撑住了,你,你可不可以接我一下。”

    “接你……”想得美哦。原本想这样冷酷回绝的周雪才抬起眼,视线中就突然跌落一道亮丽橘色,她根本不及反应地,反射性地伸出右手,一件重物重重击入她怀中,她惊促地轻叫一声后退半步,惯性令她止不住脚步重重跌坐在地上,非但腰以下部位震得疼痛不已,胸口也因意外的撞击而差点窒息。

    呻吟一声,周雪先注意看了一眼左手紧抱的琴有无损伤,而后恼怒地动了动被压住的右臂,想推开摔在她怀中的人,却发现离她寸许的脸颊肤若凝脂,红唇润泽,漂亮干净的五官,轮廓柔和清晰,纯澈又不失艳丽,竟让她一眼便看痴了,再也移不开视线。

    而当那长而翘的睫毛轻轻飞起时,先前的美丽似乎又都模糊远去,只见到清冷光色下的眼呈现出水晶般的清澈光泽,是烟雪的褐还是幽紫的黑呢,一时间竟不清楚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只觉风云开阖,日丽月明,总觉没看清他容颜,眼中却又清楚映出他的晶莹剔透,貌美如雪。

    仙姿秀逸。

    白月似的蒙蒙冬日,灰白悠远的天空,稀疏的树林,风吹旋起空洞的啸音,而那仿佛由天涯瞬间拉近咫尺的美丽,朦朦胧胧,毫无顾忌地撞人她的心底,连拒绝的念头都不及想起。

    顺滑清亮的发丝拖曳到地上,手指穿过时如抚冰丝,上好锦缎所包裹的身子蜷缩在她怀中,渗着淡淡的凉意,把她从宛如跌落在千年迷幻的美梦中稍稍扯离。

    而这时,有着湿润大眼的少年突然朝她笑了一笑,是妖艳的风情和中性的魔魅,周雪的心突突狂跳起来,心中竟然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美得令人炫目的人,除非是,除非是……

    少年坐直身子,握住周雪的右手,贴上他的唇,周雪如同被迷咒锁住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少年的动作,无法思考其中有什么意思,脑中一片空白。

    如羽毛轻拂的触感由手心到手腕内侧,少年张开诱人的红唇又朝周雪笑了一下,而后……用力地,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而周雪也终于因为巨痛恢复了清醒。

    她用力甩手,但少年咬得太紧了,根本甩不开,最后还是少年主动松口,晶亮亮的大眼认真而快乐地看向周雪:“我好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祈求到极至的妖美神情及引发人怜爱的晶亮大眼,反差如此大的感觉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竟没有丝毫的不和谐的感觉,反而更给人一种类似于恍惚的昏眩。但除此之外,周雪背部竟产生一阵恶寒。在她眼中,少年纯洁的笑配以沾血的红唇给人一种诡异的颤栗感,她从未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先是用脚把少年踹飞出去,而后还来不及站立就一手抱着碎雪琴一手支在地上地爬离他,最后才站直身子逃之夭夭。

    而不知是惊恐还是炫耀的尖叫在此后许久才在空中爆裂。

    “乔,我见到了吃人的男妖啊!”

    ※※※

    距离黎明时的骚动已过了一段时间,吃了早饭过后,住在偏厢里的秋雁又把周雪所住的房间彻底打扫一遍,乔不知干什么去了跑得不见人影,而她无所事事地弹了两曲调后,又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来看。

    但还没有翻看两页,苏夫人的贴身丫环绿袖便走进绮心园对周雪说夫人已设下茶宴请郡主过去一叙,当作主人招待不周的赔礼,周雪原本就想见一见苏府的主事者,便欣然同意了。

    苏夫人住在灵纱院,同空旷的绮心园不同,这里多花墙花树细景,才闻到一阵清雅淡香,在回廊转了一转,便见到一大片梅林,花蕾初现,犹如初雪薄掩,清秀可爱。

    “啊,苏少爷。”

    在前面领路的绿袖小声地惊呼道。周雪随着她的视线望去,交错的清瘦树木遮住了视线,只隐约可见小小的梅林中站着两个人,但眼光却自然而然地落到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深绿色锦袍,举手投足间隐溢富贵之气。虽离得远,又是低声说话,但只要注意听还可以听得到他的声音低沉微哑,似乎是什么东西掉了而在斥责保管东西的下人。

    周雪慢慢行走在回廊上,可以看到两人的角度也在慢慢改变,原本只可见到绿衣人的背部,现在却绕得近了,连他衣角上的花纹都可看得见。似乎也觉察到有人看他,绿衣人抬头看过来,周雪与他远远打个照面,只觉他面如冠玉,漂亮之极。周雪心中一动,手由袖口滑出,捏住因风吹拂飞落而下的梅瓣,轻声道:“苏公子?他便是苏意怜吗?”

    绿袖怔了一怔,才知自己无心的低语被别人听了去而脸颊飞红。她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但随即又抬起头道:“不。苏意怜是大公子,这位是二公子苏意秋,意秋公子整日在外奔忙,今日在家中见到,反而觉得有些稀奇呢。这次到灵纱院来,想必是向母亲问安了。”

    “哦,果真青年才俊呢。”拈起的花瓣又飞旋着飘落地上,周雪手缩回袖中,视线也从苏意秋身边移开道。她只是直觉地认为漂亮的男子便就是苏意怜了,能超越苏意秋那种让她都蓦然一震的美貌的话,那么,被人称为“仙姿秀逸”的苏意怜究竟有多美呢?在计划之外,她竟对别人的容貌也产生了淡淡的好奇哩。

    回廊折了几折通向主厢房,庭院旁的玲珑山石掩住了她们的身影。

    梅林中,被训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们行走的地方,直到苏意秋怒吼着,“张义,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他才收回目光。

    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凄厉杀气是他的错觉吗?

    ※※※

    踏上青石板搭建的小桥,进入依湖而建的八角亭阁,苏夫人已端坐在石凳上,容姿端丽,雍荣华美,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下是张绝美而冷漠的脸。石亭内还有分别穿着绛红、墨绿、青紫三色罗裙的俏丽丫环,正在焚香,煮茶。

    周雪才坐下来,穿着青紫罗裙的丫环忙奉上香茶,周雪接过放在面前,苏夫人挥了挥手,三名俏婢连同绿袖都退出亭外,站在苏夫人身后。

    “郡主,昨日因妾身有事未及回府,怠慢了郡主,还请见谅。”

    周雪状似不适地轻咳一声,随她一起来的秋雁忙机灵地拿出水红色的帕子递给她,周雪低眉顺眼掩唇道:“不要叫我郡主,叫我琉璃便可以了,‘苏姨’。”

    苏夫人一愣还没有接话,周雪依旧轻轻柔柔地道:“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对不对。”不,苏夫人一点都不好奇,但周雪显然没发觉她的真实心情地继续讲下去:“因我的母亲名叫柳霓,父亲初见母亲时便把她的名字叫错成‘琉璃’,还赞她‘璀璨琉璃,玲珑剔透’。所以从我生下来后,为了纪念两人的初次相遇便叫了这个名字,真的很感人对不对?”

    “……琉璃郡主,其实我们对于没有接郡王府的生意一直很抱歉。”苏夫人和亦文亦雅的娘长得极为相似,但是听她说话直接而犀利便知她与郡王府家二夫人故作的温柔娇弱不同,多了分强韧和华丽。

    “即使是亲戚也不可通融吗?”周雪清丽的眼盯着苏夫人柔声道。

    苏夫人迟疑一下,即使是周雪面无表情的请求,她竟然也心一软差点脱口说可以。“抱歉,绡舞坊都是根据绣工的最大工作量接订单的,实在没办法进行变更了。”况且周雪的身份为有着“平乐”封号的郡主,她的婚服可不同于平民百姓那么简单,衣料要为绵、绮、罗、丝制,颜色至少青绛黄红绿丹等九种,霞帔绣凤凰吉鸟图,以翡翠为华云毛羽,以白珠缀饰。光绣成婚服就需要一个有着娴熟技能的绣工绣半年时间,别说还需要帐幔被褥等寝具了。虽然也有解决的方法,但她实在没有重要到让苏夫人停下绡舞坊所有绣工现在进行的工作,全都为她赶工制嫁衣的地步。

    “哦,这样啊。”周雪亲口听到拒绝的话脸色丝毫未变,她拿起面前的淡青瓷杯抿了一小口茶道:“清纯滑润,不愧为洞庭东山碧罗春呢,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喝到这种好茶了。”

    “如果郡主喜欢的话,让下人到库房领去一些便是。”

    周雪浅浅笑起来,不露皓齿。她长得极为美丽精致,就连笑也不像真的。苏夫人原本对美丽的人全都已经看习惯到麻痹的程度,但仍被周雪毫无温度的笑容所震慑。

    “苏姨真的很大方呢。不介意我在这里住上几日吧?”

    “……当然不介意。”周雪光衣服首饰就带了几箱子,丫环也带了两个,摆明了有长住的打算,苏夫人对她的身份也有些忌惮,不能摆明着要赶她走,只得不情愿地同意她住下。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苏姨,今日我一出门便遇到了有趣的人呢。”周雪似乎要和亲戚话家常的样子,却没有最低限度的热络表情。她修长纤细的手指指着有几株生长在湖边的梅树说道:“刚才就在那片梅林,我见到了苏二少爷哦,”周雪眼波流转如一汪湖水,冰冷而美丽,“看到了他我便想起了我那两个可爱的弟弟,便觉得苏府很有亲切感才决定留下来呢。”

    “可爱的……弟弟?”苏夫人冷漠的神情终于变了一变,小时候,住在苏府的亦文、亦雅两兄弟一听到要回周府总是害怕得大哭的样子她还清晰地记在心底。她把意秋和周氏两兄弟并提是什么意思?

    “对啊,我说要住到苏府再顺便见识一下素有‘神之巧手,仙姿秀逸’的苏意怜是什么样子,也许可以恳求他为我缝制嫁衣呢。结果他们两人却威胁我不要碰苏意怜,他们激动的神情还真是可爱啊。”周雪即使提到了自己的弟弟也是像提到陌生人般冷漠生硬,连她的笑容也是能把苏夫人的心冰冻的冰冷,“苏姨,什么时候可以让我见一下我的那些更可爱的表弟呢。”

    “……意秋,在中午用餐的时候我就可以介绍给你们认识,至于怜儿……他,老爷前两天才带他到东京去玩,半月后才会回来……”

    “哦,若是到了苏州苏府,却连苏意怜的面都没见过,就好像白来一趟呢。我一定会耐心地等上半个月的。”周雪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却因为尝到的是苦涩滋味而皱了眉,“凉掉的茶果真很难喝。”她想也不想就把茶水往地上泼,手因翻转的关系,手腕内侧一痛,茶杯竟也脱离手指掌控地在地上掉得粉碎,周雪一怔,而秋雁反而先反应过来的忙上前一步蹲在地上,把碎瓷片一个个拣起来放在手绢里道:“小姐,你不要乱动哦,这些碎片别伤着你了。”

    “绯缨,再给平乐郡主沏一杯新茶。”

    是隐含怒气的声音,见苏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周雪垂下眼帘,掩住清冷目光道:“不用了,我打扰了苏姨不少时间,也该回去了,不用再毁了一个杯子。”

    穿红色罗裙的丫环见周雪已站起身来,拿着倒好的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我还从未告诉过苏姨呢,我呀,从小就是个嫉妒心和独占欲很强的孩子,喜欢的东西,用过的东西都不喜欢和人分享,不能成为我的干脆毁掉算了。”周雪再次看向苏夫人,“还有,我从小想要什么东西便一定要得到,无论那东西是别人珍视的,喜爱的,不舍的,只要我看上了,便是我的。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未有过不能到手的东西。”周雪的视线由苏夫人身上移到亭外碧水奇石,嘴角含笑道:“苏府好像比南阳王府大得多了,不愧是豪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定在苏府玩得很愉快吧,现在光想想就兴奋不已呢。”

    连“告退”也不说了,周雪轻移莲步下了石亭,秋雁也目无旁人地快步跟了上去。

    而绿袖、绯缨、墨珠、紫纱四位女婢见周雪对夫人不敬的表现都极为气愤。

    “夫人根本不必对她那么客气呢,她竟敢威胁夫人,真是太过分了。”

    绯缨终于忍不住说道。周雪虽为郡主,但苏府在官场所运营的人脉也不弱,即使得罪了郡王也有可商榷的余地,别说只是家世虽显赫,其实无足轻重的女儿家了。

    “她不是威胁,而是宣告。”周雪就像看不出任何欲望和执念的漂亮人偶,无论眼神、表情、语言还是心灵都似乎比冬夜的冰雪还清冷,看不到一丝杂质和尘埃,“玲珑剔透”应该用在她身上才对,光看外表……根本无法相信她是在几年前把妹妹逼得差点自杀而神情恍惚逃回家中的人。

    苏夫人眉头紧皱,却看不到一丝不安,她冷静地吩咐道:“墨珠,你去通知意秋来一下,我有事要交待他。”任谁也无法看清她心底的叹息:妹妹,招惹和挑拨这样的危险人物,你,又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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