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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非离 第二章 作者:风维
    这一天的主要课程是练拳法。对于男孩子这种生物而言,十有八九都喜欢打打闹闹,所以这门课是较受欢迎的课程之一。遗憾的是被安排与两个小王子一起对打的侍卫们小心地像个保姆,宫棣觉得实在不过瘾,便提出要与徐熙对打。

    武师傅考虑再三,觉得自己在场,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就答应了。

    宫棣心中暗喜,料准了徐熙不敢当着人暴露本性,一上来就是狠狠的一顿拳脚,尽管只打中了两三拳就被强力拉开,但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徐熙被打得一败涂地后,当然又是一副可怜相。那武师傅虽为江湖出身的莽夫,却一向最偏爱徐熙,忙着笨嘴笨舌地安慰他。

    宫棣正得意间,一个小宦官突然来传旨说皇帝宣召武师傅,叫他二人自行进屋里去温书,大大扫了这位大殿下的兴致。

    百般不高兴地进了屋,徐熙瞅着没人的机会,笑眯眯凑过来问:“大殿下,我刚才在师傅面前那样子让着你,你都不赞赏我几句吗?”

    宫棣当然大怒:“谁说是你让我?明明是你根本打不过我!”

    徐熙委委屈屈地说:“为臣的本应让着大殿下的,可你也不该一点也不领我的情啊。”

    宫棣怒气冲冲抓着砚台便朝他丢去:“你凭什么说是让我,咱们再打过。”

    徐熙摇摇头:“不打。再打你也打不过我。”

    心高气傲的朱宫棣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一面叫着“不打也要打”,一面就飞起一脚。

    结果可想而知,在师傅面前像一只肉鸡一样的徐熙神威大发,三拳两脚,别的地方没打,屁股被踢了好几脚,疼得要命,气得宫棣书也不愿再读,怒冲冲回宫去了。

    徐熙等他走后,找到一个人面很广的小太监,鬼鬼祟祟地拉到一个回廊的转弯处。这个地方是为人严谨古板的礼仪师傅每天定时遥望皇帝居所方向叩拜后的必经之处,他听着师傅脚步声快转过来时,大声向小太监讨要治跌打损伤的药。

    小太监吓了一跳,忙问做什么用。徐熙故作保密状,神秘兮兮地说:“大殿下偷着爬树,掉下来屁股都摔青了,我要药是给他用的。”

    刚好站在后头的礼仪师傅一听,这还得了,堂堂皇子岂可如此不知礼数,立即召来御医赶往东宫训诫。

    宫棣正在生闷气,冷不丁又有麻烦从天而降,当然咬口不承认,可是被御医强制一检查,果然屁股有青痕。虽然咱们的大皇子殿下无奈中丢下面子招认出那是被徐熙打的,可哪有人相信功夫一级糟的凤阳王子有此本事,一场念叨不可避免地持续到深夜,还被罚抄四书十篇。

    转眼到了秋天,宫棣过了八岁生日,对徐熙视而不见的功夫又精进了一层。这一日到学苑的路上,遇见宫中人缘极好的纹妃娘娘,给了他一只番邦贡来的无名奇果,觉得异香扑鼻,便笼在袖中带到了书房。

    每天都在长个子的徐熙此时已高过宫棣小半个头,一见到他来,欢喜得满脸是笑,开心地招呼:“大殿下早安!”

    宫棣冷淡地点点头,不理他,自己坐下。徐熙闻见香味,立即凑过来在他身上一嗅,甜甜地赞道:“大殿下,你不仅越长越好看,身上的味道也变得好香哦。”

    这种变态的话他几乎每天都说,宫棣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当没听见。徐熙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守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看样子今天扮演的戏码是花痴。

    词赋课下课后,宫棣出去散步,徐熙厚脸皮的地跟着,在花径上迎面看见景宏宫的嬷嬷,抱着才两岁的二殿下琛棣,趋步过来请安。

    琛棣生下来就长相讨喜,俊美可爱,宫棣一直很喜欢他,闲来无事最爱做的事就是抱着他教他讶讶学语。现在遇上了,当然立即接到自己怀中搂着,还把袖中香果拿来引逗他玩。

    谁知亦步亦趋跟在身旁的徐熙一见到那个果子,立即面色大变,劈手夺过,扔得远远的。

    宫棣勃然大怒,一记耳光打过去:“你好大胆!去给我捡回来!”

    徐熙闪身躲过,捉住他的手,着急地说:“这种果子我在邺州时见过,它的香味会引来一种毒蜂,而且如果不用檀木盒密藏,气味可以一直散布到一百里以外的地方去。你快说,把这个果子放在身上有多久了?”

    宫棣冷冷看他一眼。虽然面前此人表情真挚,言辞恳切,但身经百炼的大皇子殿下早已不会再相信他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字了。

    徐熙见他不理,急的头上冒冷汗,也顾不得别的,上前就撕扯宫棣的衣服:“快脱下来!脱啊!你一定在上课前就拿着它了,时间快来不及了,你和二皇子的衣服都要换!”

    朱宫棣气得脸涨红,一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弟弟,一手朝着徐熙一阵乱打,一旁的嬷嬷吓得脸发白,慌忙上前来拉架。

    正撕掳间,徐熙突然停止所有的动作,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像在侧耳倾听什么。宫棣一怔,也跟着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料定他又在做假,顿时恼上心头,狠狠一掌掴去。

    清脆的掌击声刚响起,徐熙突然向前一扑,将兄弟二人一同扑到在地。宫棣只觉得背上跌得生疼,正要开口大骂,耳边猛地旋绕过尖锐的“嗡嗡”声,紧接着整个身体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尚立足未稳,便听见嬷嬷尖声惨叫,扭头看过去,只见她一张脸肿得发亮,双手在空中乱抓,踉跄几步就滚倒在地四肢抽搐。娇生惯养在深宫内院的皇子几时见过这副景像,立时呆住。

    徐熙此时那里容得他发呆,扯住他的胳膊,大叫着:“那边飞来了一群,快跟我跑!”

    宫棣回头一看,一片黑云正快速袭近,一咬牙,抱紧弟弟,跟在徐熙后面拔腿狂奔,根本顾不得辨别方向与位置,连平时柔如发丝飘拂着的柳条也像软鞭一样抽得脸上热辣辣的疼。背后的嗡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宫棣拼命拖动着已十分沉重的双腿,重重喘息着将弟弟的脸按进自己胸口藏着。跑在前面的徐熙频频回头看他,叫着“快!快!”,他已没有余力响应,张大嘴吐着气,只觉得前胸像是被压扁堵死了一样,已经没办法将空气吸进肺部。

    转了一个弯,徐熙刹住脚步,侧身一把拖住跌跌撞撞的宫棣,按住他的头向前一推,喊道:“钻进去,快!”

    宫棣努力将身体缩成一团,勉强爬进狭小的假山洞口,徐熙脱掉外袍,随后也挤了起来,把圆圆的小洞口用外袍蒙住,拿洞内的碎石压住下沿,上沿用手紧紧按住,叫道:“把你弟弟放下,来帮我按紧它,一只毒蜂也不能放进来!”

    宫棣喘着气,把弟弟小小的身体放下,黑暗中立即响起幼儿嫩嫩的啼哭声,他咬牙忍住想重新抱起来摇哄的念头,挪动身体帮徐熙压住衣袍的边沿

    洞外已是嗡嗡声大作,翅膀拍击着撞在衣袍上的声音听起来又闷又响,弟弟的哭声渐哑,也越来越低,手臂慢慢酸麻,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颗冷汗次第从额上滚下。

    “再忍一下,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徐熙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可能是因为在黑暗中看不到他那张可恶的脸吧,宫棣第一次觉得他的声音其实也不难听。

    洞外终于响起了嘈杂的人声,宫棣刚刚松一口气,黑暗同伴的声音立即严厉地传来:“不能松,只要毒蜂还没被完全驱散,就不能出去!”

    宫棣手一颤,将刚刚松下来的一丝力气又输送回去。果然,外面尖号声不断,显然人蜂大战仍在继续,一时还没有结束的迹像。

    琛棣的啼哭声已转为低低的抽泣,让他那位精疲力竭的兄长屡次忍不住想去抱他。徐熙慢慢把自己温暖的身体靠过来,轻声安慰着:“快了,就快好了……”宫棣向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心绪居然平稳了许多。

    一股焚烧松香枝的烟味突然飘来,徐熙欣喜地说;“好了,有救了!终于有知道怎么办的人来了!”

    松香味越来越浓,人声也越来越低,过了一小会儿,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洞外响起:“两位殿下,恕臣来迟,已经没事了,请出来吧。”

    宫棣长舒了一口气,甩了甩手臂,小心摸索着把抽抽噎噎的弟弟抱起来,跟着徐熙一起爬出来,刚探出半个身子,就有一双有力的手伸过来将他抱起放在地上。

    “你是谁?”徐熙仰着头问。

    “臣闻湛。”那人简短的回答。他是一个高大的中年人,很英俊,但神情忧郁,额前眼角都已有皱纹,却另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认识他,他是父皇的国师,以前常进宫来。”宫棣走上前,“闻国师,最近好像有大半年都没有见过你了啊。”

    “臣有些事要处理,所以这一向都不在京城。”闻湛淡淡笑着,但目光黯淡。

    一旁忙着善后的侍卫们突然都跪了下来:“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宫棣刚抬头,已连同弟弟一起被母后紧紧搂进怀里低泣着检视。父皇也面沈似水,对闻湛道;“应该不是意外吧?”

    闻湛点点头,俯下身子问宫棣;“大殿下,这只果子是谁给你的?”

    宫棣想了想:“是纹妃娘娘。”

    皇后顿时大怒;“来人,把纹妃那个贱人给我带来!”

    闻湛上前一步劝道:“娘娘息怒,臣以为这件事未必就这么简单,纹妃纵有天大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伤害二位皇子殿下,可否容臣来处理此事?”

    皇后做了十几年的后宫之主,自然也不是笨人,冷静下来细细一想,也知事有蹊跷,对闻湛点了点头道:“如此有劳国师了。国师与夫人第一次携令郎进宫来,不想就出这样扫兴的事,本宫也觉得过意不去。”

    闻湛正在谦谢,宫棣好奇地问道:“我怎么记得国师上次进宫,带的是个女儿呢?”

    “这一个是臣新添的小儿,还未满周岁呢,大殿下若身体无恙,要不要去看一看?”

    宫棣转头看看父皇,皇帝微微颔首道:“国师的令郎将来定是宫儿的股肱重臣,先认识一下也好。”

    宫棣欢呼一声,踏前一步,突又停住,第一次勉勉强强地邀请徐熙:“……呃……你……要不要一起去……”

    徐熙一直乖乖地躲在旁边,见宫棣问他,小小声地向皇帝道:“我……也可以去吗?”

    皇帝轻轻叹一口气:“熙儿为什么总这样胆小?你是凤阳王子,将来只在一人之下,用不着如此怯懦的。你说是不是,国师?”

    闻湛深深看徐熙一眼,未予置评。而皇帝话虽那样说,却也不是真的不满将来的凤阳王性情懦弱,挥一挥手,让皇后带三个孩子到内宫去了。

    闻家未满周岁的幼子闻烈是个健康可爱的婴儿,连琛棣也很喜欢他,用粉嘟嘟的小手去摸他的脸。闻夫人向几个小皇子请了安,与皇后坐在殿上叙话,由得两个少年将小婴儿抱到殿角去玩耍。

    “他好小哦,比琛儿还小呢。”宫棣把弟弟放在地上爬,从徐熙怀中将小婴儿拎过来细看。

    “你这样抱法,他会哭的。”徐熙小声提醒他。

    果然,小婴儿的小腿蹬了两下,开始细声哭了起来,爬来爬去的琛棣闻声扭过头来看。

    宫棣有些慌了手脚,徐熙将婴儿接过来,柔声道:“我在邺州时学过,小宝宝最喜欢人家咬他的脖子,你咬他,他就不会哭了。”

    宫棣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奇谈怪论,竖起了眉毛:“你乱说!”

    徐熙轻轻摇了摇怀里的婴儿,将头埋在他幼嫩的颈项间做了啮咬的样子弄了几下,小婴儿果然格格笑了起来。

    “你看,我对大殿下那么忠心,不会骗你的。”徐熙甜甜地说。

    宫棣一时忍不住好奇之心,抱过正趴在他腿上的弟弟,在他脖子上大口一咬,琛棣当场哇哇大哭起来,吓得小婴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跟着细细地啼哭。

    不远处照拂的宫女赶紧跑过来,皇后也闻声而至,喝斥道:“怎么回事?琛儿为什么哭?”

    宫女忙跪下来:“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看到三位殿下一直在玩,后来大殿下咬了二殿下一口……就……哭起来了……”

    皇后瞪着自己的长子:“宫儿,你为什么要咬琛儿?”

    宫棣看了看躲在皇后背后贼笑的徐熙,知道辨解也没人会相信,只能硬梆梆跪着,心里刚刚对徐熙生出的一点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对于异果事件的后续处理,宫棣知道得不太多,他只是发现宫里少了一位级别较高的娘娘,纹妃也降了位次,身旁的侍从增多,师傅们开始教他提防小人,偶尔也听内侍们聊起朝中更换与处置了几个大臣,似乎还有些人被处死了。然而对于这个年龄的他而言,这些都不能引起他太多的注意,他现在主要的精力,仍是放在对付徐熙上面。

    然而这个小小的烦恼很快就将要从他的生活中消失。邺州来了信使,凤阳王妃病重,召徐熙回去。皇帝通过这将近一年的考查,放心地认为徐熙不会对朱氏的江山造成任何威胁,爽快地答应让他离去。

    原本一心希望徐熙尽早消失的宫棣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想来是因为一直没能报到被戏弄之仇的缘故吧。不过这种情绪在脸上可一点也没带出来,连徐熙哭哭啼啼抱着他一直叫着舍不得时也是冷冰冰的,引的几个师傅在一旁摇头叹息,感慨他没有凤阳王子那样至情至性。

    徐熙准备出发的前一晚月光太亮了,明晃晃地照在窗棂上,让宫棣怎么也无法入睡,正辗转反侧朦朦胧胧之际,觉得有人在推他,睁眼一看,徐熙挤着挤着挤进他身边躺着。

    “你来干什么?”宫棣小声喝问,奇怪的是心里却没有真正恼怒的感觉。

    “有些话,我要跟你说。”徐熙把头枕在他旁边,“你要听清楚哦。”

    宫棣怔怔地看了他很久,才点点头:“说吧。”

    “我走了以后,就没有人照顾你啦,你要小心一点。不要以为你是大皇子,所有的人就都会对你好,在这宫里,像我这样真心喜欢你,一心想你好的人,没有几个的。”

    “你又在胡说,”宫棣推了他一把,“你临走还要来骗我。”

    “我告诉你哦,你知不知道你父皇当初是怎么当上皇帝的?他杀了自己好几个兄弟呢,有资格当皇帝的人很多,想当皇帝的人更多,而最后当上皇帝的却只有一个。你要想跟你父皇一样当皇帝,将来也会杀自己兄弟的。”

    “你胡说!”宫棣猛地坐了起来,“我不会杀琛儿的!我不会杀他!”

    “我有一个师父,他教给我的东西,和咱们俩这一堆师傅教的不一样,但我觉得,他说的才是真的。你不想杀琛棣,说不定以后琛棣会想杀你,就算你们两个彼此不想残杀,别忘了你还有其它兄弟,别的娘娘生的,养在其它宫里的兄弟,他们如果想当皇帝,就会来杀你和琛棣。如果我在,就没有问题,但现在我走了,全靠你自己小心。我可不想有一天在邺州听说,你被谁谁谁给杀掉,或者犯了错被你父皇给处死,或者莫名其妙得怪病暴毙什么的。”徐熙说着说着就将他给搂住,宫棣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由他去了。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就到邺州来找我吧。我将来一定是一个很棒的凤阳王,要是你非想要当皇帝不可,我就替你把皇位抢过来。”

    宫棣心头涌起一股气来,大力扯下他的胳膊:“我才不要你来帮我,我自己可以当上皇帝的,我不会被别人杀掉,也不会让人伤害琛儿。你等着瞧,我和琛儿,都会过得很好很好,比你在这里的时候好上一千倍。”

    徐熙格格一笑,将他扑倒在床上:“这样就好了,我可以放心地走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想我哦。”

    宫棣狠狠踹他一脚:“谁要想你,你走了我开心死了,以后最好也不要见你!”

    徐熙也不生气,搂住他脖子:“睡觉,睡觉,我明天要上路,你也要来送我,起不来就不好了。”

    “谁要来送你!”宫棣手足并用地踢打他,打了一阵,见他死猪一样闭着眼睛没反应,觉得没趣,慢慢也就放松了全身,靠在他身上合目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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