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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止天晴(四) 第二十章 崩解 作者:鱼
    与你如秤两端各自拥着放不下的坚持

    当秋风骤起平衡崩解如叶凋零的是你还是我

    ***

    澄澈的目光凝聚在青灿锋芒上,墨黑的瞳仁中耀射出的是一片猜不透底的诡异平静,宛如所有景物在他眼中俱已成空,只剩那刃尖上的光芒是眼里唯一,当秋风又起,片片枯卷褐叶再次如雨洒落时,水色衫影已如夜魅般消逝在这阵叶雨中。

    微微颔首,祁永乐眼中并射出的神采满是由衷的赞赏,另外还带着点得意的欣喜,毕竟任谁看到自己的衣钵有承都难免会为此感到骄傲,只可惜在他……这样的骄傲却终只能成为遗憾。

    低首敛眉,祁永乐在风里闪移着身躯做小幅度的挪跃,望上去就如团朦胧的黑影,叫人看不真切,翻腾间双臂倏地纵挥横扫,瞬息间青森的勾影就以他为中心填布了整个空间,却是不带半点声息,只除了周遭碎落满地的粉黄褐末。

    风止,林梢间的声响仍沙沙不断,在这阵绵密的叶雨落尽后,祁永乐依然伫立原地,垂臂而伸的勾爪上却有着几缕不起眼的殷红,而残雪则是整个人改了个方向,水色衣袍上也多添了道岔眼的赭色。

    “……还继续?”望着残雪,祁永乐脸上掠过一抹难言的深色,虽然自己下手的确没有保留,但若非那飘忽的身形在缠斗时突然缓了一缓,自己该也不能这么快得手。

    “你不该选这时候……耳鬓厮磨了一整夜,我实在想不出以你现在的状况还能有什么胜算?”看着兵刃上的殷然血渍,惋惜的表情出现在祁永乐眼里。

    没想到祁永乐会这么直接地明白点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红立即爬上了残雪略为苍白的双颊……的确,双腿还因为昨夜的恣意缠绵显得有些疲软,更别提还有其他的不适,不舒服的感觉还可以忽略不理,然而躯体最诚实的反应就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了。

    “那又如何?”明知故犯的错误,却不觉得有一丝后悔,即使是因此妨碍了求胜的契机……邪魅的笑容随着红唇轻启缓缓绽露,上扬的唇弧更加点缀着嫣红的娇颜如夜棠般明媚动人,残雪莹莹漆眸里流转着仍是战意十足的自负风采。

    “不到黄河心不死吗?……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居然能让我看到你这么执著求生的模样,只可惜,再挣扎也只是枉然。”似笑非笑地瞅着残雪,随着最后的然字出口,染血的勾爪已带着劲风袭向残雪的下盘……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暴露出的弱点永远是攻击的唯一标的。

    是执著吗?或许吧,想放开手却又矛盾地舍不得那抹揪心的身影,因为留恋所以不愿回归那凄冷的地府幽冥,即便是奈何桥头早就有着另一抹朝思暮想的人影在等着自己……这就是所谓的人性吧,总是如此的贪婪,痴痴追寻着得不到的虚幻。

    扬着嘲讽的笑容,残雪蓦然拔地而起,半空中宽袖甩出的织带舞起满天紫影,圈圈拦阻着祁永乐挥袭的双臂,而织带另头镶着锋利缅铁的带端则穿梭在层层影幕间,倏地击地反弹激射,自下而上直噬敌手颈脉。

    银芒急闪而至,祁永乐眉梢子一扬,在千钧一发之际顺势仰翻,淡紫的带影险险地平贴着面门扫过,削落了几绺鬓发,也在额角上划下了道浅浅的血痕,但随后即被他腿上强劲的力道一踢一蹴失力坠了地。

    眸子骤然亮了起来,祁永乐感到沉寂已久的冰冷血液瞬间烫热了起来,在体内喧嚣着……有多久不曾有这般热血沸腾的感觉,就恍如回到几十年前战场上那段少为人知的叱吒风云岁月。

    紧接的连串反击并不因心神略分而有所停顿,祁永乐在踢偏银芒后一个鱼跃挺身扑向紫影环叠中的残雪,双掌合旋,翻舞的织带立即段段被绞碎成残破的布片飘散四落,只剩下那抹水色衫影傲立其中。

    默立于飞散的碎布中,残雪早料到织带的破坏是迟早的事,等的就是对手这瞬息间旋击,足尖轻点,也是俯身贴地飘出,左臂直插钻旋中的勾爪,右掌则五指紧并蓄势待发,就等左臂伴缠住祁永乐双勾的刹那穿噬他的心房……胜机只有一次,假若失败,少了一臂的自己势难再与之抗衡。

    眼见着交击的瞬息即将到来,残雪顿时有种分外的轻松感,不论之后会是谁能够继续站着笑睨人世,所有恩怨都将在这一击后做个结束……然而,世事却总与愿违,一只酒坛如凭空般出现,蓦然插入了两人的斗局,而且就那么恰巧地打在两人甫交会的臂爪上。

    契机已失,一抹融合着惊愕与失望的神色在残雪面上掠过,半空与祁永乐错身易位,落地后犹疑了会儿,才缓缓转身面向那位扰乱了一切的不速之客,果然就见着那张熟悉的笑颜带着几许担忧的神情出现在面前。

    “你……不该来的。”刻意冷了张脸,残雪低敛着眼睫,逃避前方那如炽焰般灼人的视线……虽然能在此刻见着祁沧骥,心底的确有着几分窃喜,但更多随之而来的却是为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烦忧。

    “怎么,欠我的酒还没比就想溜了?……这实在不像你,我记得我的小雪儿是从不做逃兵的。”故做轻松地说笑着,祁沧骥的语气就如往常般亲昵,就连神情举止也是沉稳如昔,只除了微喘的气息,除了身上已大汗淋漓湿透了的衣衫,除了……一直锁在残雪身上不曾移开的目光。

    仿若无谓的笑语,却让残雪再也无法继续拿冷漠当做伪装……怎会看不清那颗藏在笑容后的心呢?一夕之间他的世界已全然倾覆,面对着变得恍如陌路的父亲与情人持刀以对,他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笑着……

    黯然轻叹了口气,尽管再踌躇,残雪终还是情不自禁地迈步走向这叫人放不下的家伙,心疼地将微凉的掌心贴在他被汗水濡湿的面庞上。

    “……你该等一切结束的,就不会这么为难痛苦了。”任那随即覆上的温暖大掌恋恋摩娑着,残雪缓缓地将自己的身躯靠上,融霜的黑瞳澄澈如镜,首次不将对他的爱意隐藏。

    “这是你做的选择,不是我的!”失而复得的喜悦让祁沧骥紧紧拥着依偎在怀的人儿,微微轻颤的语音泄露出他少有失控的情绪,“你可知当我醒来发现这一切时心有多慌?就怕老天因为我一时的疏忽而让我永远失去你……

    “你怎能这么残忍对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又把我排除在你生命之外?你颜真的忍心连个选择的机会都不给我?如果方才要是我赶不及真发生了什么……你要我怎么忍受自己竟是什么都没做!

    “你要我一辈子都在后悔里度日吗?这滋味你最清楚了不是?雪……你怎么狠得下心要我也遍尝这痛楚!”声声轻柔,却是字字泣血的指责,祁沧骥紧搂着那纤瘦的腰身控诉着……好在赶上了,赶在开始失去之前又追回了他。

    “……别用这种方式对我报复,雪,我知道是我们姓祁的对不起你,但是……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道不尽的歉疚与亏负,即使明白自己再也没资格给他安慰的抱拥,却仍是任性地不愿松开环护的双手。

    “……呆子……如果怪你,我早一刀剜了你的心,还会让你有机会在这儿像个八婆般喋喋不休?你没有对不起我。”耳边传来的激烈心跳声声诉说着自己加诸的痛苦,残雪不禁摇头笑了,仰首吮上那微带着哆嗦的唇瓣。

    “可是没用的,沧骥,即使这一切我不怨不恨,我和他仍是难了……而我们之间,不论哪种结果都不会是你乐于见到的,与其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倒不如省却这一段,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不想……让你难过。”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爱怜地吻了吻残雪的眉心,祁沧骥抚理着他凌乱的长发,一颗惶乱不安的心也因为他这番难得坦白的情感逐渐安稳下来……偏头转首,目光终还是对上了另一双眼。

    “……真的是你……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开口唤爹的心情竟是如此复杂,望着眼前与平日大相径庭的父亲,祁沧骥真不知该如何将满腹的苦涩化为言语。

    “你的确不该来……想跟残雪联手一起对付我吗?”眼里看着,耳里听着都是两人山盟般的爱恋深情,祁永乐只能选择抹去最后那一丝不该再存有的温情,“就算如此,也不过如蜻蜓撼石……阻止不了什么的,父子一场,我劝你最好放弃。”

    “就这样?”松开怀中的残雪,祁沧骥拧着眉向前踏了步,无法相信当这丑恶的真相摊在面前时,困扰神伤的居然只有自己?!“您要对我说的……就只这样?叫我放弃?”

    “你还想要什么?”扬唇笑了开来,祁永乐饶富趣味地瞅着祁沧骥,那表情就像似嘲笑着他愚昧的天真,“一个解释?呵……沧骥呀沧骥,比起残雪,你真是差多了,到今天我才终于确定……祁永乐教出来的儿子果然比不上阎罗调教出的杀手。”

    “……”看着祁永乐狂佞戏谑的模样,祁沧骥简直没法将眼前人与心中的父亲重叠半分,他开始渐渐体会到现在站在面前的只是个杀手组织的头子,是个叫做阎罗的可怕男人。

    “或许黑暗中成长的人总比较坚强吧……他和您都一样。”苦笑地扯了扯唇,祁沧骥认真凝视着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黑眸,不愿放弃任何一点可能的机会,他不会坐视父亲杀了残雪,但也难将匕尖对着这张面容挥舞溅血,只能力求逃脱了。

    “有什么理由非杀残雪不可?理亏的,应该是您,而今他都愿意放下了……他的个性您该明了,您的身分不会被泄漏的,若是您希望,我可以带他从此远离京城。”歉然地紧握着手里的冰凉,祁沧骥代替残雪许下示弱的承诺。

    “……理由吗……一直都只有一个,为了皇朝我不能冒险,当残雪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当他见了戎月却没依令杀他,一切,就都不可能再有转圜的余地。”沉默了好一阵子,祁永乐才终于严肃地说出自己作为凭恃的唯一。

    “谁也不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对皇上、对我大祁朝臣伸出血手报复,谁也不能保证有朝一日他不会率着那达军挥兵进犯,你说我了解他……是的,所以我更不能不杀他,除非他痴傻成癫……不,就算如此,我也不能不提防那达拿他当借口开启战端,你很清楚戎月的势力并不稳固,更遑论双生子的禁忌。”

    “就为这万分之一的疑虑?这就是你非杀他不可的理由?连他族的皇门内斗都可以成为你的借口?”不能谅解地沉下语音,祁沧骥眼里满是心痛与失望,堂堂大祁皇朝靠的竟是这荒谬至极的杀戮?靠的竟是舍弃它原该庇护的子民?

    “我并不奢望你能懂,这其中的取舍从来就不是什么公平正义,皇朝利益才是唯一的圭臬……其实你我再多争辩也无意义,已经……来不及了。”是啊,早来不及了,生命的流逝总是在须臾之间……祁永乐垂下视线,木然地望着爪勾上未干的血渍。

    “什么意思?”眼中精芒倏闪,祁沧骥扬眉追问着,然而在他还来不及分辨祁永乐面上的神情涵义,身旁的水色衫影却已是一个踉跄,那般突兀地软身倾倒。

    “残雪!”

    急忙伸臂揽住残雪坠跌的身子,祁沧骥不明白护在身侧的人儿怎么会在自己眼皮下出事?抱着他虚软的身躯缓缓坐下,才发现触手所及的肌肤竟是冰凉异常,那双润唇与俏脸更已变得苍白似雪。

    “怎么了?残雪,哪里不对劲?”强自镇定地开口问着,祁沧骥不是没发现自己声音已是颤抖粗哑得难听,即使再三在心底告诫着自己平心静气才能帮得了他,却仍是压抑不了那颗越跳越慌的心。

    “……别慌……是毒。”看着这个曾是可以天塌当被盖的男人如今一脸的惊惶,残雪胸口又是一阵窒闷,只能尽力让自己的唇扬起无谓的笑容让他放心,尽管此刻全身的真气正在迅速的溃散,手足冰冷的近乎失觉,胸腹间却似被把熊熊烈火炙烤着。

    “毒?”不能理解地重复着这个字,祁沧骥立即封点残雪的心脉大穴,切向他腕脉的同时也转动已然僵直的颈项检视着,当目光瞥见他右手臂上那抹殷红时随即也对上了前方闪着青芒的爪勾。

    “你……用毒?!”不能置信地将视线移向祁永乐,祁沧骥神情显得十分古怪。

    “……你……的兵刃竟然淬毒?哈……咳咳,这就是我大祁皇朝的七王爷?”祁沧骥万分狼狈地呛笑着,视线里那模糊的身影不再高大。

    “难道就因为凭恃你那所谓的理由,连心都可以纵许着一起堕落吗?所以只要能达到你的目的,就算是用这种令人不齿的卑鄙手段也无妨?哈……父亲大人,如果这样才是正确的,那请告诉我,你过往说的仁道武德,忠孝节义究竟又算什么?是废话还是谎言?告诉我……”

    轻轻地将残雪扶向着树干倚坐着,祁沧骥徐徐站起身来,漂亮的黑瞳神采不再,只剩下令人揪心的空茫,“带着这一身污秽奸邪……你怎么还有办法装成谦谦君子,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怎么还有脸面能高居庙堂侃言国事?还怎么能够自诩为……”

    “住口!”饶是祁永乐再隐忍,也已是铁青了一张脸,这个口不择言谴责自己的竟是亲生的儿子,情何以堪……

    “我的所作所为轮不到你来评断……就算你是激将也没用,这秘毒来自宫闱大内,至多不过再一个时辰,若不是你中途插手多事,我早将毒送入他的心脉要穴,他根本不会有任何的痛苦!”

    “一个时辰……”喃语着,瞬息间虚渺的眼神一清,祁沧骥已是身形如风般卷向祁永乐,腕间环扣的双匕不知何时早已在指掌间剧舞急旋,刀刀带着强劲的锐风攻袭着对手的要害,第一次,祁沧骥对敌对己都不再留有半点余地。

    神情凝重地应付着这一轮不要命似的狂袭猛攻,祁永乐在那双泛着些许红丝的眼罩再也看不到半分自己身为人父的影子,他知道此刻的祁沧骥已经彻底死了心,没有为难也不会再犹疑。

    是吗……你竟可以为了他做到这地步,已不惜枉顾伦常地挥刀弑父……举爪挡御着夺命的黑匕,面上仍一派平静的祁永乐心里却像是打翻了瓶瓶罐罐般的杂乱。

    原来,为了彼此,这两人早就容不下其他琐碎,什么亲情,什么国事大局,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屑一顾,到头来,迷惘的竟是自己,理智与情感在这令人厌恶的角色里拔河拉踞着。

    还犹豫什么……微眯起眼,祁永乐凝望着这张与自己如此神似的面容,第一次在上头看到所谓的执著无悔,那一眉一眼都显露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该再犹豫了,就同以往都放下吧,其实早就预料到这最后一步路了,就只是还不肯认命地想挣扎逃避,结果迂回拖延了许久,最终,这一步仍是免不了

    眼色一紧,原本仅是挥挡的爪勾陡然一横,转旋着缠着黑匕飞旋,在左胁火辣的痛感传至的同时,祁永乐也一腿击在擦身而过的祁沧骥后肩上,没有半分延迟的空隙,青森的爪勾已随着对方踉跄不稳的身形毒辣地直噬背心。

    随着爪尖传来的钝感,温暖的红稠液体沿着青锋蜿蜒爬下,如小蛇般顺着爪勾的臂套濡湿了祁永乐的肘弯,再啪哒啪哒地淌落在满地枯叶上,为整片褐黄染上一片妖艳的鲜红。

    “残雪!你……”心,像在刹那间被撕裂成了千百碎片,片片痛得找不到归处……祁沧骥急忙抱住身前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右匕聚力骤扬,趁着祁永乐同样惊愕闪神时截断插在残雪肩头上那原本该穿透自己心房的利爪。

    “……无所谓……不差……这一下。”扬唇轻哂着,残雪任由身子倒在身后永远为自己开敞的怀抱里,无法再提起半分气力逞强,一双依然澄净的明眸却同眼前祁永乐般紧锁着对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许,绝不许……你……对他下手……咳咳……”孱弱地呛咳着,妖艳的鲜红再次顺着唇角淌落,失色的唇瓣却是带着这抹红扬起了动人的弯弧,面对着祁永乐,残雪露出第一抹真心的笑容。

    “……何必违心呢……阎罗……别以为……无心无情……你真能做到……”

    “小雪儿,别再说话了,拜托你,好好休息一下,再等我会儿,我去……”柔声哄着残雪,此刻祁沧骥只听的见自己胸口仿若雷鸣的心跳声,一声声泣诉着就快失去另一半的自己。

    “沧骥……别费力了……解药……他不会带着……阎罗出手……从来……只有个‘绝’字。”细微的语声阻止祁沧骥的妄动,也暗示着祁永乐不需要再狠下煞手弑子,残雪吃力地伸臂缠住那抹急欲再上前尝试的人影。

    “……陪我……在我身边……至少……我们还有……些时间……”

    “有……些时间?不够……不够!你知道我要的是你一辈子!别敷衍我!”再也忍抑不住狂乱的情绪,祁沧骥嘶声厉吼着,锁不住的烫热泪液纷纷夺眶飙出,霍地一拳击断了身旁如腰身粗的枝干,犹如利刃剜心的痛楚却仍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对不起……这回……你要的……我真给不起……”歉然扬了扬唇,看着这伟岸的男人为了自己竟像个孩子般哭闹发着脾气,怜惜的情绪霎时填满了残雪的心臆,却是给不了任何一句安慰的诺言。

    “……”咬牙隐忍着到口的呜咽,泣吼之后反倒是想放声狂笑,祁沧骥有种想毁天灭地的冲动……原来人人口中的天骄之子也不过如此尔尔,说什么靖远威名,什么帝皇宠臣……却是连留住自己最爱之人的能力都没有!

    “后悔吗?……沧骥……后悔……爱上我吗?……后悔……这么痛苦……”轻轻问着,残雪勉力抬臂抚拭着那张与自己一样失温的脸庞,尽管同样有着遗憾,他却不若祁沧骥这般失措悲怒,或许因为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来临,与他一起的一时一刻都是偷来的幸福。

    “……不。”艰难地吐着单音,仍掩不住沙哑的泣声,祁沧骥仿如溺水者般紧抓住这如霜冰冷的指掌,细细包裹在手心里牵移到唇边吻吮着。

    “那就……别难过了……世事本就……难完美……我虽然……也不甘心……可是……不后悔……从不后悔……爱上你。”该让他知道吧,自己的心意,虽然早在行动上表露无遗,却还是忍不住在这最后的时刻将它化为言语。

    “别说爱我,不要在这种时候才说你爱我……雪……”几欲无声地问吼着,青筋在紧绷的颈肌上急遽地浮窜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绝望紧紧攫获住祁沧骥的所有意念。

    “……你不爱听?”浅浅笑着,残雪将身子更加偎向后方汲取恋人的气息,任性地向他索求着对自己最后的纵容,“抱我……好冷……”

    拉开衣衫,祁沧骥将残雪整个人嵌搂在胸怀里,让他尽可能舒适地贴合着自己,用体温暖暖地呵护着这个恨不能揉为一体的半身。

    “沧骥……答应我……把我收在心里……放着就好……别来寻我……”胸口的炙热缓缓地褪去,渐渐地就只剩下同手足般麻木的冰冷,残雪只觉得爬上眉梢的倦意越来越浓。

    “你真这么自私?呵……”凄怆地低笑着,泪又自有意志般地爬上了脸颊,“雪,你知道你现在对我的要求……就跟当年初晴所做的一样吗?你要我跟你一样像孤魂般留存这没有你的地方晃荡?”

    “不一样……你跟我……不一样。”做仰首,细细吻吮着祁沧骥下颚、颈侧上沾染的咸凉,残雪终是乏力地闭起了眼,其实这双眼早就看不清他的容颜,只是仍舍不得就这么合上,舍不得叫他心慌啊。

    “……少了我陪伴……只是缺憾……你比我坚强……朋友……同伴……会慢慢填补……这块空缺,何况……咳咳……另一个世界里……你也……找不着我的……我们,本就是……不同的两种人……”想咽下喉间的腥膻,却是徒劳无功,残雪只能任由怵目的血色染上祁沧骥的胸膛。

    “别走……别这样留下我,残雪!不要……不要这样……”低语哀求着,祁沧骥手足无措地揩抹着那不断泛流出的艳红,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只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一丝丝地抽离流逝。

    “……对……不起……可我……好累……我……”挣扎着吐出细微的语音,不是没听到那哀泣的呼唤,奈何全身的知觉都背叛了意志,怎么也难再给予他一点回应。

    看着残雪的挣扎,祁沧骥有一抹觉悟的了然……留不住了……已经留不住了……为什么还要他为自己这么痛苦地挣扎这一时半刻?怎么忍心让自己的私心再令他最后如此难受……

    “没关系了,雪,没关系了……累了,就休息吧……是我不好,我不再吵你了,我带你去找晴晴好不好……”横抱起逐渐陷入晕厥的残雪,祁沧骥低首吻了吻那双血染的艳红唇瓣,动作轻柔地就像深怕会惊醒疲累昏眠的人儿。

    缓缓起身,迈步,赤红如血的双目恋恋不舍地紧锁着那张沉睡般的无瑕丽颜,仿若这般就够再拥有他一生一世,就能够牵手白头……

    沁凉的泪,仍是不止地奔流着,恸悼着这一世自己无力阻止的结束,而印染鲜血的双唇,却是泛扬着最温柔的笑容,伴着怀里的人儿入梦,希冀着在彼岸花开的世界,能有另一个不再遗憾碎心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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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里看着那张仿若失魂般的面孔上沾染着许久不曾见过的热泪,耳里听着泣血悲鸣里的喁喁痴情细语,目送着步入枯林里那一双交颈契合的背影,祁永乐已分不清横梗在胸口的到底是什么,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为什么会有这种窒闷的感受?已经该可以放松心神了才对……这样的结局是自己亲手谱写,亲手促成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强敌已除,皇朝京畿的安危不会再因一个脱轨的杀手而有所动荡,北方异族也不会再有兴兵来犯的借口,这样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吗?若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地方,就不过是这次成功的代价……昂贵了点……

    可是,权衡之下还是值得的不是吗?自己的行事所为一向都是谋求最大利益呀……祁永乐抱臂在胸前紧搂着,就像似想要守护着近乎半百岁月来坚持的信誓,然而有一点声音微弱却那般清晰地开始穿透他的防护,字字在心底如回音般扩大……

    “……何必违心呢……别以为……无心无情……你真能做到……”

    怎会做不到?怎能够做不到……祁永乐缓缓摊开双臂,审视着这双带着洗不净腥臭的血手……多少年了,数不清有过多少无辜的生命葬送在这舣手里,数不清有多少卑劣发指的计划在这双手中付诸实行,这样的自己,就算还残存了什么,也早都该被扼杀殆尽了才对。

    呵……怎么能够承认哪,怎么能够承认自己还有舍不掉的人心,还有丢不弃的感情,怎么能够……后悔呢?紧紧合上了眼睫,诡谲泛起的水气适时滋润了干涩发疼的双眼,祁永乐狠狠吸了口长气硬压下胸口浮动的血气。

    不能去想的不是吗?早知道自己能够选择的只有向前大步迈进,所有身后走过的每个步子都是无法伫足回首的,而今,为什么要去碰触这禁忌呢?为什么还要去质疑已无关紧要的是非对错?为什么要让自己……如此的痛……

    “……七哥?”一声低低的唤语,将祁永乐自层层迷思中解放出来,缓缓睁开眼,就见祁世昌一脸担忧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来了?”眨动着睫羽掩去残余的水气,祁永乐扯唇示意着来人不必为自己担心,等他再张眼时,黑眸中流露的又是平时那般地稳若磐石。

    “骥儿呢?”举目不见那悬在心口上的身影,祁世昌急忙问着,他没忘记那天在府里兄长壮士断腕般的决然神色,就怕适才见着祁永乐失控的情绪是因为他已然做出后悔的错事。

    “是你解了沧骥的禁制?”不答反问,只一眼,祁永乐就明白了为何祁沧骥能在节骨眼上赶到,他倒忘了还有个意志不坚的兄弟在后头尽帮倒忙。

    “他来过了对吧?骥儿他们呢?”顾不得祁永乐语声中的责备,着急的目光再次巡睨着四周,祁世昌却失望地发现没什么足以给他解答的蛛丝马迹,满地落叶上除了打斗过的乱痕外,只有少许的鲜红而已。

    “七哥……”踌躇地拉长了语声,祁世昌不断在心里自我安慰着……没看见人,也算是好事吧,至少不是已经血流遍野、尸横当场地无可挽回。

    “老九,你到底是来做什么?”沉了声,祁永乐凝神睇视着这看来已忘了自己身份的同胞手足,“难不成你也是来阻止我?没用的,已经结束了。”

    “什么?!你真动手杀了骥儿!不……不会吧?”血色瞬间自古铜色的面庞上褪去,祁世昌不能相信兄长真下的了狠手弑子,可另一个潜意识里的声音却清楚地告诉着自己……只要为了皇朝,就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七哥,别告诉我你真下手了,骥儿是你亲生的啊!”双臂紧紧抓住祁永乐肩头晃着,祁世昌激烈地喊着,“他有什么错?这些年为你为皇朝他做的难道还不够?你怎么能因为……”

    “只差一点……”抬手制止住摇晃自己的臂膀,祁永乐垂下了视线,语声略显虚渺地打断了祁世昌的慌乱,“残雪……阻止了我,只是……”

    有差别吗?没出口的言语在祁永乐心底轻声自问着,那张带泪染血面容上最后槁木死灰般的神情又在脑海里冉冉浮现,一如先前预料的,杀了残雪也就等于毁了自己的骨血,至于是不是亲手戮杀……似乎已没太大区别了。

    “只是什么?七哥你把话说完啊……那两个孩子现在人呢?”一颗稍稍放下的心又被吊得高起,祁世昌忍不住性急连声催问着。

    “我说过,不管你想阻止什么……都来不及了。”喃语般低语着,在祁世昌一再的逼问下,祁永乐开始觉得疲累,每一句问语都像鞭笞般抽开他记忆里试图湮灭的伤口,让那一幕幕嘶声泣吼的画面不断地在脑海里重现,控诉着自己的残忍绝情。

    虎毒尚不食子,而自己……一次却毁了两个,这样的自己……是不是连做为畜生的资格都没有?错了吗……真错了吗……挺直的背脊仿如不胜负荷般微颓了下来,祁永乐再次陷入迷惘的思潮里。

    “七哥……你说明白好吗?”察觉祁永乐的黯然疲态,祁世昌皱拧了眉,不忍地放缓了口气,他从没见过兄长在面前露出这般明显的倦意。

    满是关怀地凝望着祁永乐,半晌却不见他有任何回应,就只是怔忡地望着手上的兵器发呆,顺着视线望向他手臂上套着的勾爪,祁世昌急急忙忙跑向前一把举起那断了一半的爪刃仔细审视着。

    “老九!小心上面……”陡然惊醒迷散的神智,祁永乐不禁为祁世昌冒失的举动捏了把冷汗,急忙僵直了臂膀,动也不敢动。

    “是‘青岚’?七哥你用‘青岚’吧?是谁伤了?骥儿?不,是残雪?对不对?你说他阻止你的,那人呢?他们人呢?走多久了?”边望着血刃上的青光,边在心底计算着青岚的毒效,祁世昌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咄咄追问着。

    “老九,你问这干嘛?你想做什么?”半眯起眼,祁永乐顿时感到些许不对,既然已经知道他毒伤了残雪,祁世昌的样子却不是惋惜感叹,不是怨怒责备,仍一副着急慌乱的神态,那模样就像是怕赶不及……赶不及救人?

    “难道……你有解药?!这怎么可能?”“青岚”是宫里秘药,向来用做赐死嫔妃皇戚,只因它的寒性能够保持亡者的容颜,可以让人如睡着般安详地逝去,算是帝皇最后的恩典,而这药除了自己因身分特殊能够自宫内取得外,就只有……

    “难不成你跟圣上讨的?”陡然睁圆了眼,祁永乐怎么也想不到祁世昌竟会惊扰到圣驾,更想不透他是怎么猜到的,皇上又是怎么许的……

    “对,是我跟皇上求来的,我不能再看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痛心的事!”

    “荒唐!谁说我后悔的!”一甩衣袖,被戳中心田那块脆弱的禁地让祁永乐板起了面孔,对祁世昌也是对自己大声宣告着……不能够后悔!

    “一个敌族异民,一个逆伦背德,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七哥,我既然能猜着你使用‘青岚’,又怎么还看不透你的心意呢?”紧锁着祁永乐逃避的视线,祁世昌将兄长那颗满布创痕的心底里不能想的念头逐字化为言词说出,“大内里能用的毒不下千百种,你又是为了什么选择了这种最少痛楚的?”

    “皇上正奇怪为何前些日子你会向他取了‘青岚’,我们的叔伯子侄们都安分得很,根本用不上不是?那你会将药用在谁身上呢……皇上信任你,所以不曾向你问询,而这答案,我却再清楚不过,你不忍心对不对?你……”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情绪再次失控地爆发了出来,祁永乐厉声喝斥着……那些从不敢承认不能承认的如今却被化成具体的言词,一句句宛如利刃般将自己应该坚信的所有片片凌迟,毫不留情地将那层层压抑下的动摇摊显在面前。

    “为什么逃?七哥,这不是你的作风……你还想继续欺骗自己多久?十年?再一个二十年?还是要到闭眼伸腿的时候,然后才带着数不尽的遗憾跟悔忏入棺?我不能看着你再这样下去,七哥!皇上也不会愿意见你如此痛苦啊!”

    “你……跟圣上都说了?”握紧了拳,祁永乐再次分不清胸口翻涌的又是何种情绪……不想让他知道啊,不想让他在繁重的朝政运筹帷幄外还得分神担心自己,自己的工作应该是为他分忧解劳,而不是增加他的负担,可这次却……

    “对不起,七哥,我知道我逾矩了。”低着头,祁世昌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逾越了本分,但是若不这么做,叫他又如何眼睁睁地看着父子相残的惨剧发生?

    “你知道他向来心软,替他做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唉,圣上怕又是要难过内疚了,老九,你真不该这般任性妄为,你没想过后果。”责备的语声虽已不再激烈,祁永乐的神情却是更沉凝了几分。

    “七哥,我求你,没时间争辩这些了,以后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先告诉我他俩往哪儿去,我现在赶上还来得及对不对?如果残雪有个万一,骥儿……骥儿他只怕……”呐呐说不出最坏的结果,祁世昌再次催促着。

    “我知道,老九,我知道杀了残雪就等于杀了沧骥,他们俩个早已是……一体了。”

    覆掌压按着胁下的伤口,祁永乐说不出满心复杂的感受,“你可知沧骥为了他,已没把我当爹看了,这一刀……算活该吧,毕竟是我绝情在先,早就不配做他爹了。”

    “七哥,骥儿是被逼急了,我相信他的本意绝非如此。”分不清祁永乐这话是责备还是怨慰祁沧骥的逆伦不孝,祁世昌又再次揪紧了心,“七哥,你该不会因为这样,所以不想饶过那两个孩子吧?”

    “我?呵……老九,就算你七哥做了二十多年的小人,肚量也还没缩得那么小。”扬唇笑了笑,却满是嘲讽与晦涩的味道,祁永乐仰首远眺起晴空中的悠悠浮云……

    原来就算是兄弟至亲,也还是无法了解自己的坚持与顾虑,天底下大概就只有他能懂了,即便是两人只有一半相同的血缘……只有他,不论什么情况下都能明白自己的用心,虽然他总是过于仁慈地难以赞同自己的所为……光与影,或许本就如此吧,相依相存,却又矛盾对立。

    “感慨是一定有的,却是没处可怨呀,一切不都是我自己招惹的?”收回散漫的视线,祁永乐笑看着眼前面露愧色的同胞兄弟,摆摆手要他别介意自己一时的呕气。

    “或许我真有几分不舍的心念,可是我却不能不狠下心做恶人……你能保证残雪往后决不惹事?他已经曝光露了面,你又能保证那达那些家伙不会又拿他做文章?老九,这些事,我不能不考虑。”

    “我……知道,七哥,你的顾虑不无道理,我也知道斩草除根才是永断祸源的上策,可是……”拳头紧了又紧,祁世昌眼里仍带着一丝希望,“有骥儿在他身旁,残雪该不会惹事的,事实不也证明这孩子虽然冷漠却对骥儿十分用心,难道我们就不能赌一次吗?相信骥儿的能力。”

    “赌?老九……你怎能这么糊涂?你可知道你赌的是大祁国运?是千万黎民的身家性命?这赌局我赌不起,更输不起!”

    “七哥,我说不过你……可是就这一次,能不能求你暂时抛开你那些责任包袱,单以父亲身分为孩子们想想?不值得拿骥儿他们来做牺牲,不值得啊,毕竟我们的胜面很大,你所担忧的很可能根本不会发生,何况,就连皇上他都支持了不是?虽无颁旨明谕,但皇上肯赐药就表示他同意我的做法呀,七哥……”

    合上了眼,理智与情感又再次天人交战着,祁永乐的双唇不由地抿得死紧,红润尽褪,只剩斑驳的青白……以一个父亲的身分?是个多奢侈的要求,自己身上背负的又岂是说抛就能丢的?

    天真的老九,多少年的历练还这么直肠直肚,扰得自己这颗已然动摇的心左也不对右也不是……要是他的话,决不会叫自己这般为难,尽管他心里是不赞成的……要是他的话……只怕会伤心吧,为自己伤心哪……可恶的老九,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呢!

    “……该死的,老九!你总拿二哥压我!他都应允了我还能坚持什么!”挣扎了好半晌,祁永乐最后终于忍不住粗声咒骂了一句。

    “城西石坡外的野林,他们应该在欧阳初晴的墓前,你最好趁我没后悔前救到人!”终是咬牙进声松了口,祁永乐不胜其烦地掉头就往枯林里急步迈去,不愿看到祁世昌满脸狂喜的模样。

    算了,都别再想,别再烦了,这一次,就放手吧……祁永乐在心底说服着自己,第一次做出违背原则的决定,心情却是莫名的轻松。

    ……就当是二哥给了自己可以软弱的借口,就这一次,承认自己对那两个孩子的心疼与不舍,承认自己心底的犹疑与后悔,承认自己不过也只是个凡人,承认做不到……无心……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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