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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朱成碧(中) 第六章 作者:款款
    庄简跑到外面正殿上。大殿空眶,当中只有一人伏在地上。庄简小心翼翼的走到严史身近前,他跪倒在地看着严史全身的伤,身边的刑具,未说话眼眶却潮湿了。

    他怕严史暴起伤人,轻咳了一声。严史全身一颤,铁链哗啦一响。庄简伸手按住了铁链。他轻声的道:“是我,庄简。”

    这十年来,他都没有亲口说过自己是庄简这话,说完这话身子都抖了。

    严史附在地上,气息弱如游丝,他微喘息着说话,庄简附在他面前才隐约听到:“我知道。方才,听你咳嗽,便听的出来了。”

    庄简颤声道:“我救你出去,出去再说。”他伸手摸他脖颈处与腰间双足上枷锁。微一牵扯,严史痛的哼了一声,脖颈处森森白骨便露了出来。他为朝廷重犯,这枷拷锁链颤的密密麻麻上了一道又一道。庄简立刻回身回到偏殿罗敖生处。大理寺卿伏在榻上。

    庄简胆站心惊的在他身上搜检了一回,却没有发现任何钥匙之物。

    他瞬息间心中如万剑蹿心,眼泪只在眶中转着。他真是蠢,大理寺卿怎么会持有那种锁匙?

    庄简回到大殿之中跪在严史身边,强笑道:“你不必动。我叫人进来令他开锁救你。”

    严史声音沙哑,他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再说话就有些生涩:“你要救我,我就,去死。”

    庄简低头看他半晌,脸上一颗颗热热的东西撒在了严史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面滑去。严史低声的说:“还记得。咸阳时,打猎吗?”

    庄简怎么不记得?他少年时认识了严史,两人都爱一同去咸阳郊外行猎。两人为猎大羊和鹿,便捉了羊羔或幼鹿圈在树上令人鞭打,母羊便会循声而入,猎人便乘机猎杀。

    严史意思很明白了今日形势便是他日狩猎。

    此案十年不发一朝发了,那就是有人(太子)指证追查。现在大理寺卿虽不明案情,但是抓这人的方向却是正确。抓住了严史便一方面可以寻机寻同案之人庄简。另一方面可以询查此案事因。

    庄简的眼泪热热的沾着严史脸上的鲜血混合了一同滚落他的脸庞。

    严史口中说话带着泊泊淌出了鲜血:“你走吧,不必杀我,也,不需救我。”

    救他,就绝对救不出的。

    杀他替他解脱,就会牵扯庄简自身。

    庄简如何不知他说的何等正确!只是眼睛中泪水一串串的落于严史脸上,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走不动。他本性就是这样柔肠心热之人。

    严史提着心劲说:“我早,说过。你这妇人,之仁,会祸及自身。”

    “所以,你一直帮我。”

    严史说:“我杀人无数,罪有应得。与你无关,庄简。”

    庄简听着外面禁军刀枪微微相撞的金铁之声,知道今时今日如大江东去,中流砥柱都亦不能阻挡挽留。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抽出短刀,颤声道:“严史,我对不住你了。”

    严史伏于地上,眼盲不能看见心中明镜一般的却明白了他想要干甚么?一瞬间心中涌上一份柔情好生感激。在大理寺里没有人能熬住酷刑,他不要庄简杀他,实则实为庄简安危着想。庄简想要杀他是想要不受煎熬零罪替他解脱。庄简若是杀了他,就把自己置身在了危险境地。

    他两人几乎是少年交好,一同渡过了青春岁月。

    都很了解对方的秉性心性。

    严史一句话也不说了,半晌轻声说,“那晚,玉林身上的熏香好香啊,庄简。”

    庄简一愣,他来不及细细思量。

    殿外面,已经有了走动的骚动。这距方才罗敖生带周维庄入偏殿已经大半个时辰了,殿内悄无声息。若不是罗敖生治衙极严,恐怕人们早就进来看个究竟了。

    庄简狠下心来。他用衣服遮了严史的面孔,将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庄简轻声说:“严史,再转世时,就不必结识我了。”

    严史一动不动,说:“有幸才结识了你。还想再相识。”

    庄简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模糊得他看不清楚了这人。他硬起心肠,附在严史背后将匕首放在前方往后刺,整个刺入了严史的咽喉。直到没入了刀柄处,然后他快捷的提出来。严史顿时全身一挺,咽喉处大量的鲜血喷到了前面地上,严史立时毙命。

    庄简低头将刀擦拭干净,贴身放好。他拢了拢发髻正好冠帽,然后头也不回走到了殿门处,一步跨出了殿门。

    大理寺右丞忙迎了上来:“周大人,你要回去了吗?”

    庄简道:“罗大人好似很疲倦,跟我说着话竟然睡了。他很累,你们再等一个时辰再叫醒他,让他休息一下吧。”

    大理寺少卿张林见他神色自若,也不疑有他。他一方面令人送周维庄到辕门处。一方面派了人进去看看罗卿,回禀说罗卿真是睡了。于是令众人都在殿外稍微休息,等着天明继续。

    庄简上了马,连连催促。

    清晨之凉风吹拂了他的鬓发,向后面扬起。他仰头看向天空,灰蒙蒙的黎明之际天边已经出现了一道初生的红日。光芒万道,朝霞映天。

    庄简策马来到了西城门,门口的守军校尉正巧打开了城门,他扬鞭就出了长安城。

    长风中。庄简回头望见苍茫之中巍峨城楼在晨曦中缓缓闪现,他积储了半天的热泪终于撒在了凉秋凛凛风声中了。

    可能再回首吗?

    不能再回头了。

    庄简快马加鞭,骑在马上在疾速中秋风中放声大哭起来。

    一切的岁月渡过都不可能再回头了……

    活在世上,

    真是太痛苦了……

    ***

    庄简这一去真如行马过万山一般的风疾电彻。

    天刚刚亮的时候,他已纵马奔出长安城百里之外的驿站外去了。日头泛着微光,舒柳低垂风中摇蔓。极目望去,驿站长亭外脆绿芳草连天,灰白苍穹茫茫,秋露寒气也越发的迫人了。

    极荒野地,秋情悲景唯有大哭才能舒怀。他不需独处一偶孤然垂泪。

    长歌当哭,这世上万物都不能挡住他的痛楚。

    庄简肃立在荒野尽头,瞩目远方,心都痴了。

    去者已去,来日方长。

    庄简抬头看向前方,路的尽头为两条路。一条官道,一条小路。他暗自寻思不多时便会有人追击而来,众人定会认为他劫杀案犯之人自作聪明,舍小路求大道逃走。他便就向小路而行。

    拿定主意他就顺着小路而行去了。

    一路上庄简策马而行,心想得离长安越远越好。他在林深草密中前行着,不时的回首看向长安,高高的城楼越行越小最终只剩下了一点灰影。

    庄简转头再行,他这一步步的迈了出去犹如踩到了刀尖针毯上。他走到高处又忍不住回头再望,洒泪又行。

    做人怎生做的痴懵、愚昧?这一步步出得牢笼为甚么他的步步蹒跚?为甚么他步步洒泪?这一下下踩过的明明是逃生路,怎么踩碎了自己的心?一滴滴的泪都混入了脚下黄土。

    哭泣什么呢?

    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游子。

    像一个失巢藏身的孤雁。

    道旁有一家三口的旅人赶路,男子背着行囊妇人抱着稚童,互相扶持着嬉笑而过。

    庄简一瞬间垂首不敢去看:

    ——明月照九州,何处是心乡呢?周维庄。

    庄简热热的泪一下子洒落尘埃。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周维庄。

    真是太蠢了。

    庄简用手抹抹脸。他不是周维庄也不是女人他是庄简。

    即不能以身相许也不能一笑泯恩仇……还伤心什么?可能是兔死狐悲秋过扇藏,由严史之死想到了自个儿穷途末路。因此怕死所以哭个不停……

    这入长安城的大半年比他前头十年都要哭泣得多……

    满身都是弱处,被人一击既中。

    人心软弱就会距死不远。这太可怜了。

    庄简强自定了定神按捺住了心,不去胡思乱想了。

    他已经过了小路尽头,那前面有个不大的村落和驿站。来往的人都在村落里稍是歇息停留。庄简跳下马背躲开了驿站,把马儿放在草坡上休息。

    这里林深草长,绿树掩映着像是围猎牧场。

    他牵着马避开人群走去。前方呼啦啦的来了一群打猎的游人。牵狗驾鹰人欢马叫的阻住了小路。庄简只好站在路旁等着,他脸孔沾满了灰垢眼睛红肿又不欲见人,所以越发把头脸低了,一身沮丧模样。

    那大群人带着仆役从村落中的乡野村妇旁边经过,仆役个个止高气昂不似常人。

    突然,庄简肩膀一沉,却有个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肩上。庄简大吃一惊,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耳朵旁边随即高声叫着:“周维庄!你这个大淫贼!看见美男人眼睛也直了,心也慌了……”

    庄简啊的一声惨叫一跤跌倒了,整个人错不及防栽倒在了黄土路上。

    那东西竟是个活物,呼啦一声飞起来了。落在他的马背上口中犹自大叫着:“周维庄!……腿也软了,身子也瘫成泥了,整个一花痴!”

    庄简定睛一看。它有一臂高,红翎绿羽嫩黄的翅膀,不住仰脖大叫着。这,这,不是蔡王孙的大鹦哥吗?

    他还未反应过来,被大鹦哥叫声引过来了几个人。当先一个人高冠锦袍指着他犹如看到了怪物,手指颤抖:“周维庄!你不是周维庄吗?!”

    前一刻庄简还一步一回头,这一刻他简直想插翅飞走。

    不会如此背运吧?刚出长安城就被一只鸟抓住了他。

    大鹦哥又飞到了庄简肩上,口中不住叫着:“周维庄!大淫贼!大淫贼!周维庄!”

    庄简犹自不敢相信,有一个人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扯扯他的短衣襟,说道:“啊呦,周维庄,你怎么穿得这么破烂?”

    蔡王孙提着自己朱红色锦袍,瞪着他:“周维庄,你怎么知道我约了太子在行鹿园打猎,你该不是故意跑来这里恶心我的吧?!”

    庄简真的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心里百感交集已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啼笑皆非?欲哭无泪?仰天大笑?亦或者哭哭笑笑?

    他不想玩了,叫停行不行?

    还是不死不休?死了才休?

    蔡小王爷多时不见,看样子倒是比原先壮实了些。他用帕子包了自己的手,当胸抓住庄简的衣襟,把他拖到了路旁的一辆带帘圆形车辇旁边,那只明察秋毫的大鹦哥也忙飞了过去,站在小王爷肩上,叫道:“拥平王,英俊潇洒!”

    “太子堂哥,英明神武!”

    庄简恍然大悟,这红头大鹦哥原来是蔡小王爷养的,他教会了大鹦哥这些掐媚的话,讨太子的欢心。想必这蔡王孙这段时间,回到了拥平王府调理。他日日夜夜在大鹦哥面前咒骂他,这大鹦哥也学会了大淫贼等等的话。

    匹夫奈何?

    畜生无罪啊。

    庄简立刻哭哭啼啼的跪在车辇前头,心中忏悔为甚么对大鹦哥和蔡王孙这般不厚道,令他们恨他入骨。一只红毛畜生就坏了他的生路和性命。

    下次喂大鹦哥瓜子时,一定喂到噎死它才行。

    几个人打起淡黄锦缎,刘育碧右手托腮端坐在车辇中,明眸皓齿眉目如画,认认真真的看着庄简。眼若秋水横波,漆黑黑清亮亮的只看到庄简的心中去了。

    他无话,等着庄简说话。

    庄简的魂魄一瞬间飞走了,这个人不在时他忍不住哭泣。他在了他还得吓到哭泣。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中了什么邪?!吞了什么毒?!

    太子刘育碧等着庄简解释。但是庄简解释不出来。

    他为什么披头散发穿得像乞丐,出现在长安城外三百里外的荒郊野外。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一路哭得好像没娘的孩儿。

    这简直没法子活了。

    他也活不下去了。

    庄简哭道:“殿下我不要活了,你让我去死吧。”

    刘育碧蹙眉道:“谁不叫你活了?”

    庄简脑子中的念头转得就像水磨磨盘一样,呼呼啦啦转的他自己都头昏了。他哭道:“这满朝的文武都在耻笑我是个淫贼!说我不成体统不配做帝师,还说我恋上男人下流卑鄙,我污蔑了太子清誉败坏了朝纲。我实在是没脸活了!”

    太子看了蔡王孙一眼。

    蔡小王爷忙伸手抓住大鹦哥的嘴,用帕子捆起来不叫它说话。大鹦哥被勒住嘴巴很不舒服,扑闪着翅膀拍的蔡王孙身上羽毛横飞。

    太子上下看他一眼说:“你就是为了这些闲言碎语,才……”

    他皱眉不语脸色难看至极。半晌才说:“传令下去,谁要是再说周太傅一个色字,就当场杖毙。”

    蔡王孙一愣,急急把大鹦哥丢进布袋里,扬手就扔到了路边沟里。

    这招祸的畜生太没有眼色了。也没眼力。

    庄简哭嚎得更痛了。

    刘育碧紧皱着眉,伸手招呼他上车。

    庄简哭着爬上了车脏兮兮的挨着刘育碧坐下。他心中悔恨交加,怎么他命如此之艰,被这两人又见鬼的撞见又带回长安城。

    他死也跑不掉,

    跑掉了又抓回来,

    抓回来就得死,

    他死都要再跑……

    怎么回事啊?

    他庄简死都不服啊!

    庄简恨恨的抓住了刘育碧的袖子,哭得更伤心了。

    刘育碧也不去打猎观园了,命人立刻回复长安城。他看着落魄的周维庄,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难过。他伸手拍拍他的手臂。

    庄简边哭边想,怎么办呢?怎么办?

    回到了长安城,还有个人等着他呢……

    ***

    世上之事往往像是推磨盘,蒙蔽了眼睛辨不清方向。人们熙熙攘攘的奋力行走,却不知是在一处团团打转。已行了千步万里路,回头原来还是举步咫尺方寸间。

    庄简踏青野游了一回,须臾间回到了长安城。

    太子刘育碧令他回到了周府起居,却是不让他进宫了。或许是为了周维庄清誉着想,也或者免得闲言碎语被人捉了痛脚弹劾起他来,却是不美。他心怀帝志,眼下尚未登基君临天下,他做事自然谨慎不为人垢。

    这天下都快全部囊于手中,岂容不下一只鹦哥粥粥之口。

    刘育碧冷笑,他不是商纣周维庄也不似妲己,误不了国。他不为周幽周维庄更不是褒姒,无以烽火戏诸侯。

    且等了一朝睥睨山河天下,气吞万里如虎,方才能一偿平生夙愿。

    那时,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敢不遂了他的心愿?

    庄简却是态度骤变,磨磨蹭蹭得呆在东宫里百般赖着不走。

    那张百变的脸孔陡然变成了一脸谄媚之态,盯着刘育碧使劲浑身解数粘着他寸步不离。刘育碧令人送他回周府,他竟然一步一回头不肯走开。

    蔡小王爷看了疑惑,不晓得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体?太子怎么调教的周维庄,用了何等的手腕活脱脱的把一个满身反骨的痞子淫贼变成了情深似海的忠诚有情郎。

    这周维庄二次转性也必有蹊跷、古怪。

    他张口欲说,突然想起了大鹦哥的下场忙按住嘴巴。

    “色”之一字是万万不能说了,那说“淫荡”不知道成不成?

    周维庄围着太子正在谄媚不休,突听得外面有侍卫回禀:“大理寺卿罗敖生求见。”

    庄简全身栽歪了。他面带苦笑心里拿定了主意。罗敖生来得好快!想必带了大队的差役来抓捕他的。眼下就跟他来个睁眼说谎死不承认。瞧瞧大理寺卿敢不敢把他从太子身边抓走当场动刑!

    这事死无对证。

    瞧瞧这掌管律狱的廷尉,怎样跟死掉的严史去取口供?

    他打定了泼皮无畏、无赖无罪的主意,脸上越发的不露神色若无其事。

    刘育碧心里记挂着案子忙命人有请。

    庄简双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心里提劲,这种生死关头怎能怠慢?

    大理寺罗敖生卿又是一个言之为友,战时为敌的辛辣角色。言笑时一嗔一笑的情调儿好生销魂腐骨,对弈时心黑手毒刀刀见血又恰是鬼王屠夫。

    炼丹救主妄言被他打了一顿板子,二回用他抓奸在床被他又打了一回。

    他倒书调情找回了一局,轻薄强吻又找回了一局。

    庄简扳着指头算,两胜两败正是平局。

    他心中暗叹,怎么不能有醉卧美人膝,不惺风血雨的结局阿?

    这时,回禀的王子昌急步走了回来,一脸张皇:“回殿下,大理寺卿说他就不进来了。”

    太子愕然:“怎么?”

    庄简心中一跳。

    王子昌脸上惊惶失措,手指窗外不住颤抖。

    刘育碧和庄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望向大殿门外。正对着勤勉殿的八扇楠木门通通打开着,满目明媚的阳光都通透得照进勤勉殿内。

    门外宫院中站满了人。这勤勉殿外面庭院中平坦坦的碎细米石上,太子看得清清晰晰,这群人是大理寺的少卿、右臣以及全部的属官。数十个人分列两旁,中间站着一人,那人黑色官袍,一派斯文秀士。

    正是罗敖生。

    罗敖生微微躬身,抬手撩起官袍,恭恭敬敬的一跪于地。

    他竟然一人就跪在了勤勉殿正门之前。

    庭院之中其他人都站开了,中间只留下了罗敖生跪在当中,大理寺众人的脸上都百感交集,心中都体会不到是什么意味了。

    太子惊道:“罗卿这是为何?”

    王子昌胆战心惊的说道:“罗卿自言今日前来向太子负荆请罪。所以长跪不起。”

    “罗上卿言道,‘昨夜不小心量刑过度,太子交托的案犯严史受重刑而死。所以特来向太子请罪。请太子重重责罚!’”

    刘育碧和庄简同时脱口而出:“什么——”

    太子豁然站起,失声说道:“严史受重刑而死,怎么会这样?“

    庄简听见了脑子里哗啦一声都要炸了。他挣大眼睛抬起了头脸,惊愕的瞪着庭院中的罗敖生呆住了。

    ——罗敖生竟然请罪,说严史重刑过度而死?!

    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立刻成一盆糨糊浑然着不敢相信。他原本已经做了百般抵赖昧掉良心的准备,顷刻间天降霹雳,方向不定不能捉摸。

    刘育碧听了这话,却陡然觉得脚下踩的实地都坍塌了,整个人一瞬间都陷到了地底下去了,唬得他脸色刷白,透不过这口气来了。

    他猛然一下子站起,一手就拍到了桌子上,怒道:“罗敖生,你连用刑都掌握不了轻重,你做的什么官?!”

    他怒极,抬手就抓起了桌上的茶盏,嘭得一声掷到了地上。

    这话说的极重,庭院中的众人听了都是面容失色,脸色难看。

    罗敖生跪于勤勉殿前庭院之中,大庭广众之下垂目望地,脸上不透颜色。他身后带了少卿张林和右丞众人,都听见了太子责难的话,脸上俱是又羞又愧,心窝子里一股子怒火翻腾过来折腾过去,直把人都烧沸了。这些人都位于官宦之列,极知官场规则,包括了应付上级和同僚之间,屈诿圆滑趋避之术。由此听得怒斥强忍着这口浊气咽下了,咽不下也得咽。但是诸如一些执事,差捕都却是愤懑上脸了。有怒不可遏、性子桀傲的便抬脸的怒视着勤勉殿内的太子等人了。

    罗敖生平日里做事既有法度也有担当,严与律己恩威并施。众人对他极为尊崇。此时人人见他受辱如同身受。

    他的心思无人能知,众人猜度不出也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但是那事实却如铁板钉钉无可抵赖。

    明明案犯脖颈中有利刃放血的痕迹,身前有喷溅的血迹。罗卿却口称是重刑不禁而死。这,这不是明明睁眼说瞎话么?这祸事旁人往外面推都不及,他却抗下了这不实罪名,即碍了大理寺的清誉,也妨了罗卿本身的贤名。连带着寺衙众人被上司叱骂同僚耻笑脸面无光,这口恶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几个寺衙内的总捕头差官,都怒目瞪着勤勉殿中刘育碧身后的周维庄。众人心里都极明了,这事绝对跟着小子夜半三更夜探大理寺脱不了的干系。

    有人心思慎密想的更远。莫非是太子两面三刀,一面装摸做样的请罗卿查案,一面派了谗臣奸细去杀死嫌犯。这东宫之主心若鸩毒,竟生了这般心思陷害大理寺。

    刘育碧此刻恼怒的全身发寒,妄火一阵阵的烧到了顶粱眉睫。哪里知道他不知不觉的为庄简所累又招惹了一帮仇敌。

    庄简心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知道罗敖生施用与严史身上的都为痛刑,极为疼痛却不是伤残、致人性命的肉刑和腐刑,怎有可能用大刑逼死的道理。他都知道罗敖生以及其他众官何尝又不知道其中的隐秘?

    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是高手过招,他储了全身的气力跟对方搏击,对手却突然收回了攻击的力道。他的力气如泥牛入海全部落空。对方需晃了一枪,他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庄简立时就蒙了,他已经掌握不了时局。

    庄简心里马上忐忑不安起来。

    罗敖生竟然自己抗起来了这罪责,是他顾忌太子吃了暗亏算了?还是另有图谋在后?庄简向来就是点头会意的伶俐人,揣人心事的高手,素日里占尽先机抢尽便宜,少有他解不透的局,看不明的情势。但这事实在是太诡异了。庄简转着脑子,头脑中少有的一片空白起来。他看着宫廷院中跪立的罗敖生,心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枯黄落叶铺满了红墙青阶大内东宫。罗敖生跪于其上,面色沉静淡泊不透风景。他的眼帘微阖观心如水,眉飞如剑唇若春菱,静静的看着金黄枯叶一片片静寂无声的落在他的袖上手上。

    他盯着一只残叶,被微风轻动漾起了满天的落叶残花,铺满他的双肩身上身前和地上。脸上不现一丝薄色。天地间只有一人黑衣素颜纤手金叶,庄简垂下了脸帘不能再看。

    庄简心跳极快,百感交集。一种种的千般滋味哏得他胸口如欲阻塞,鱼埂难咽。心中恼、怒、羞、愧、急、痛、惊纷纷涌上心来,明明罗敖生担了这责任他可以逃过一劫。他心中竟是不情不愿恼怒兼有,这连番的滋味如海潮般暗涌强波上下起伏,惊骇着他的心。

    ——拍击的他恼羞成怒,又全然不知自个儿为何怒个不休?

    此情景就像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临阵嘶杀,都是明刀明枪一般的生死博命,明月戈壁映照着铁甲金戟,沙场上一派惊心动魄的残酷壮烈的景象。强者自强,生死由命一刀就立见胜负分出生死,这种大砍大杀痛快淋漓,胜了豪迈败亦狂放。

    但是现在却彷佛换了种方式。单用言辞、智力进行着激烈对弈,言语、心计、圈套、设局也可占尽上风夺人性命,败者亦然全军溃败命丧囹囵。况且丢失的不仅光是项上人头,更是人之心意、自尊、情愫、身心等等全部都落于敌手……

    他出的什么招?

    他怎么看不清棋?

    他赌他赢不了他?

    他嘲笑他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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